刘安眉头一皱,转身便要压低声音呵斥,却见东宫的首领太监顺子白着一张脸,扑通一声跪在了殿门外的青砖上,连气都喘不匀。

  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顺子的声音里带着颤音,“殿下他……殿下他不太对劲……”

  萧凛原本含笑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。他挥开内侍的手,连刚解开一半的外袍也顾不上理,大步跨出殿门。

  “说清楚。什么叫不太对劲?”帝王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
  “回陛下,殿下今晨没起。奴才们在外面候了许久,见时辰实在有些晚了,便大着胆子进去看看……可、可殿下一个人坐在床榻上,怎么叫都不应……”

  顺子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。太子殿下平日里最是温润知礼,何曾有过这般仿佛丢了魂似的模样?

  萧凛的呼吸一滞。

  萧怀瑾是个很懂分寸的孩子,就算心里有天大的委屈,就算再怎么跟他这个父皇闹别扭,也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等失态的模样。

  是真的生病了吗?

  “太医呢?传了没有!”

  萧凛一边厉声喝问,一边朝着殿外走去。

  “传、传了……院判大人已经在路上了……”顺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跟在他身后拼命地倒腾着步子,才勉强跟上皇帝那几乎算得上是狂奔的步伐。

  从太和殿到东宫,平日里坐御辇也要一刻钟的路程,萧凛硬是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。

 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,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萧凛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,跨进了寝殿的门槛。

  殿内没有点熏香,只有淡淡的安神汤的气味。几个宫女正端着铜盆和布巾手足无措地站在屏风外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见皇帝阴沉着脸进来,吓得纷纷跪伏在地。

  萧凛抬了抬手,免了她们的跪礼,放轻了脚步,绕过那扇屏风走进了内殿。

  床榻四周那层明黄色丝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宫人挽起,还在垂落着,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,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紧紧贴着最里侧的墙壁。

  “瑾儿?”

  萧凛放柔了声线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  被子里的人猛地一僵,随后,那种隔着锦被都能看出的颤抖瞬间变得更加剧烈,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。

  萧凛皱了皱眉,走过去拉开丝帐,掀开了孩子身上的蚕丝锦被。

  锦被落下的那一刻,萧凛看清了儿子的脸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  小家伙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额头上满是冷汗,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

  但真正让萧凛觉得浑身发冷的是这孩子的眼神。

 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
  没有往日里看着他时的儒慕,没有闹脾气时的狡黠,甚至连惊慌失措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死寂的、空洞的、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碾碎了的绝望。

  萧怀瑾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,大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。

  父皇……父皇怎么会来这里?

  十七年来,父皇从未出现在东宫过,更何况是踏足这片如今已被视为禁忌的晦气之地?

  他不知道这是梦境的延续,还是地府的审判。他只知道,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见到父皇的机会,哪怕只是随时会化为泡影的梦。

  他该乖一些的……这样父皇或许就会多待一会儿……

  萧凛看着儿子这副样子,心疼地要命。

  “怎么脸色这么差?做噩梦了?”

  萧凛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慌,在一旁的床沿上坐下,习惯性地伸出手,想要去探探孩子的额温,看看是不是发烧了。

 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。在过去的这些年里,每当萧怀瑾生病或者睡不安稳时,他都是这般安抚他的。

  可这次,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接触到孩子的皮肤,萧怀瑾的瞳孔骤然紧缩,身体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,但背部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,退无可退。

  反应过来后,萧怀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他在做什么……他居然躲了……他明明无数次期待过可以和父皇这样亲近的……

  果然,他只会把一切都搞砸。

  萧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  如果是平时,这小子就算真的做了噩梦,见他来了也定然是委屈巴巴地扑进他怀里,红着眼睛让他抱抱。

  可眼前的孩子对他的触碰展现出的不是依赖,而是……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不安。

  萧凛何等敏锐。

  几乎是下意识地,一个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。

  ——重生。

  萧凛也是重生过一次的人,他太清楚这种带着前世记忆突然醒来的错乱感。

  可是……如果这孩子也重生了,他重生的是哪个节点?他带着的,又是哪一段记忆?

  萧凛的目光一点点地下移,落在了萧怀瑾那双紧紧抓着被角的手上。那双手用力到骨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,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剧痛。

  可是那双手上分明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伤痕。

  萧凛突然明白了。

  这孩子带回来的,是那段被幽禁在东宫的,最残忍、最绝望的记忆!

 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的萧怀瑾,才会被褫夺了一切尊严。只有那个时候的萧怀瑾,才会在看到富丽堂皇的东宫摆设时觉得不可置信。也只有那个时候的萧怀瑾……才会用这样的眼神,看着他这个父皇。

 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那一瞬间,萧凛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
  前世那些他刻意去遗忘、不敢去深思的细节,此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缩在角落里、连恐慌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少年,几乎不敢想象,这么敏感这么依赖他的小家伙,在前世那么多年无人问津的冷落、猜忌和囚禁下,到底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?

  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屋子里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,看着炭盆彻底熄灭,看着手指上的冻疮一点点溃烂……他在那个最绝望的寒冬里,在想什么?

  萧凛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通红。

  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剧痛。

  他想把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,他想告诉他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今生他护着他,谁也伤不了他。

  可是——

  萧凛看着眼前还在发抖的孩子。

  他知道,眼前这个被折磨到快要崩溃的孩子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刺猬。任何一点突兀的靠近,任何一句越界的安抚,都会让这个孩子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尖刺,甚至在极度的恐慌中陷入疯魔。

 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一点点把这个孩子从那个寒冷的梦魇里拉出来,让他真真切切地踩在今生这片温暖踏实的土地上。

 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换上了平日里纵容的语气,将那只原本停留在半空的手轻柔地落在了萧怀瑾的额头上。

  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正常,没有发热。

  萧怀瑾在被触碰到的那一刻,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,有些受宠若惊。

  父皇……居然真的碰他了。

  他还是第一次梦到这么幸福的梦呢。

  “没发热啊。”

  萧凛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孩子的僵硬与恐惧。他收回手,顺势在那柔软的明黄锦被上轻轻拍了拍。

  “朕当你是病得起不来床了,连早朝都敢旷了。弄了半天,是在这儿跟朕赌气呢?”

  萧怀瑾懵了。

 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帝王,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里的信息。

  赌气?

  什么赌气?

  明明自从那件龙袍被搜出来后,父皇在太和殿上看他的眼神好像就只剩下冰冷的厌恶。

  可是现在,父皇却坐在他的床沿上,用这种……这种哪怕是在他还是太子的年岁里,都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,说他在赌气?

  萧怀瑾的嘴唇颤抖着,他想问点什么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  萧凛看着孩子这副惊疑不定、如临大敌的模样,心里一疼。

  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的。

  “行了,别在这儿给朕装哑巴。”

  萧凛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,声音低沉而温和。

  “你十七岁的生辰都过去快三个月了,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加冠的事。朕一直压着没提,不是不想给你办。”

  萧凛故意停顿了一下,看着那双依然处于震惊与迷茫中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
  “朕是觉得,太常寺拟的那些章程,太敷衍了,配不上朕的太子。”

  萧怀瑾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
  太……太子?

  加冠?

  他虽然已经意识到,在这个梦里自己应当还没有被废,可父皇怎么会愿意给他加冠?

  “朕已经命礼部重新核对,加冠礼的日子就定在七月十三。”

  萧凛看着孩子那副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般的表情,强忍着眼底的水汽,微微倾下身将孩子揽进怀里:

  “朕的瑾儿,是大梁最尊贵的储君。你的加冠礼,朕要亲自在太和殿上为你办。朕要让满朝文武,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,朕是如何亲手,为大梁的未来国君,加盖金冠。”

  大殿内很安静,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,静静地照在这对父子身上。

  萧怀瑾眼眶彻底红了。

  一滴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那份沉重,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落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,晕开了一圈深色的水渍。

  这是真实的吗?

  还是说,这只是他冻死前,出现的最美好、却也最残忍的幻觉?

  “不怕了……”

  帝王的声音带着沙哑和颤抖,他在少年的耳边,用尽全身的力气,许下了一个跨越两世的承诺。

  “爹在这儿。只要爹活着一天,就没有人能动你分毫。瑾儿……别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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