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怀瑾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。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,举起手中那根沉重的铁桦木门闩,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片刀山剑海。

  “谁敢动我父皇!!”

  干涩的吼声在养心殿内回荡。

  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萧凛抬起头。

  隔着重重叠叠的刀光血影,隔着漫天的飞雪,那个男人终于看到了他。

  “怀瑾……”萧凛的嘴唇颤抖着,眼中出现了陌生的惊恐。

  萧煜也认出了他。

  那个穿着甲胄的少年先是错愕,随即发出一声残忍的冷笑。

  “我的好皇兄,你都这样了,还护着他?他废了你,他关了你这么久,你看你现在的样子——你不知道吧,你被囚的时候,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。”

  萧怀瑾的手在抖。

  那根沉重的铁桦木在他手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下一刻就要脱手坠落。

  他在说什么?父皇不会废他!那是假的,那是梦!

  可那个梦又好真实。

 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东宫里,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。他饿得吃发霉的陈米,冷得在没有炭火的寒冬里瑟瑟发抖。他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到最后一点希望都熬成了灰烬。

  父皇,确实没有问过他一句。

  可是……

  萧怀瑾没有回头。

  他背对着萧凛,面对着满殿的甲士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却又坚定得如同磐石。

  “萧煜,你放肆。”

  “无论发生了什么,都不是你弑君弑父的理由。立刻收手,回头是岸。”

  萧煜却好像听不到他的话,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。

  甲士再次涌上来,萧怀瑾举起门闩硬挡。铁桦木与钢铁相撞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巨大的反震力瞬间撕裂了他的虎口,鲜血喷涌而出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退。

  反手一挥,门闩砸在那个士兵的脸上。

  可刀剑无眼,他躲闪不及,锋利的刀刃还是狠狠地砍在他的后背上。

  萧怀瑾发出一声闷哼,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失血感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。

  好疼。

  但他听到了身后父皇沉重的呼吸声。

  “滚开!!”

 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,重新站了起来,转身忍着疼继续去保护父皇。

  可他这副身子好像不太灵活。萧怀瑾甚至没有看清那把刀是如何穿过他挥舞的木闩。他只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凉意。

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。

  他低下头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膛。

  一截明晃晃的、沾满了鲜血的刀尖,从他的后背刺入,硬生生地刺穿了他的肺腑,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。

  那一瞬间,他感受不到痛。

  他只是不敢相信,自己就这样死掉了。

  “不——”

 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

  萧怀瑾感觉自己向后倒去。

  但是,他没有摔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
  一双手死死地接住了他。

  那是他最熟悉最温暖的怀抱。

  萧怀瑾吃力地睁开眼睛。

  映入眼帘的,是父皇的脸。

  他紧紧地抱着他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脸上,那是父皇的眼泪。

  父皇在哭。

  父皇为了他在哭。

  “怀瑾……”萧凛哑着嗓子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,死死地捂住他胸口的伤,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,“怀瑾……太医!传太医!!”

  萧怀瑾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,越来越轻。

  他想抬起手,想去摸一摸父皇脸上的泪水,想告诉父皇,别哭了,儿臣不疼。

  可是,他的手指只抬起了一寸,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,砸在一片血泊中。

 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。

  大雪还在下,覆盖了整座紫禁城。

  “不!!!”

  床榻上的少年猛地弹坐而起!

  “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”

  萧怀瑾像一个溺水初醒的人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块柔软的蚕丝被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仿佛要撞碎肋骨冲出来。

  他大口地呼吸着,可是那种被冰冷的刀锋刺穿胸膛的窒息感,那种鲜血从身体里涌出的湿冷感,却依然残留在他的骨血里,逼真得让他浑身发抖。

  “殿下!太子殿下!您怎么了?!”

  值夜的内侍听到动静,慌忙举着宫灯冲了进来。

  明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宽敞华丽的东宫内室。烧得通红的银骨炭在炭盆里发出细微的“劈啪”声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。

  他还活着。

  他在这间温暖的东宫里。

  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的内侍,缓缓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  修长,白皙,掌心只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,没有冻疮,没有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
 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寝衣。

  平滑紧实的肌肤,没有任何伤疤。

  “做梦……是一个梦……”

  萧怀瑾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
  他闭上眼睛,试图将那些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。

  “都是梦……父皇爱我……二弟没有造反……这都是梦……”

 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,试图用现实的温暖来驱散那个冰冷的噩梦。

  可是,没用。

 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,顺着脸颊砸在锦被上。

  太真实了。

  那被冷落的十七年,那站在雪地里的绝望,那个在木板床上被冻醒的黑夜,以及最后那冰冷的刀锋透胸而过的剧痛……

  每一个细节,每一种情绪,都像是一把刻刀,一刀一刀,鲜血淋漓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
  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,那种看着父皇不爱自己时的锥心之痛,如果不是亲历,怎么可能如此刻骨铭心?!

  “殿下,您是不是魇着了?奴才去叫太医!奴才这就去!”内侍看着太子满脸泪水、浑身颤抖的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
  “站住!”

  萧怀瑾叫住了他。

  他掀开被子,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砖上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处于怎样的状态。现实和梦境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。

  如果现在的幸福是真的,那梦里那十八年的绝望到底算什么?

  如果梦里的绝望才是真相,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父皇的偏爱,兄弟的和睦,是不是全都是一场随时会碎裂的幻影?

  “父皇……”

 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  他要见他。

  他必须立刻、马上见到他。

  他要亲眼确认,父皇看他的眼神,是充满慈爱和骄傲的,而不是梦里那种看着陌生人、看着仇人般的冰冷与防备。

  萧怀瑾扯过衣架上的狐白裘披风,胡乱地裹在身上,连头发都没束,冲出了东宫的内室。

  “殿下!殿下外面下着大雪啊!您连鞋都没穿!”

  内侍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,可是萧怀瑾充耳不闻。

  推开东宫大门的那一瞬间,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。

  这风雪的温度,竟然和梦里他拖着木闩冲出来的那一夜,一模一样。

  萧怀瑾浑身一僵。

  他的脚踩在冰冷的积雪上,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逼心脏。

  他在梦里,就是这样赤着脚,跑过了这条长长的甬道。

  可是这一次,没有被封死的铁链,没有遍地的尸体。

  崇文门,日精门,一路畅通无阻。值夜的禁军看到披头散发、赤足在雪地里狂奔的太子殿下,全都吓得跪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养心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。

  没有火光,没有叛军,没有刺鼻的血腥味。

  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明亮的八角宫灯,在风雪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黄色光晕。

  萧怀瑾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,停住了脚步。

 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狐白裘的下摆已经沾满了雪水。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却忽然连迈上台阶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
  如果……如果推开那扇门,坐在里面的人,用梦里那种冰冷防备的眼神看着他,问他大半夜发什么疯,他该怎么办?

  如果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才是真正的梦,该怎么办?

  他站在雪地里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浑身发抖,眼泪在寒风中结成了冰霜。

  就在这时,养心殿的门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
  “是谁在外面喧哗……”

  大太监刘安披着衣服提着灯笼走出来,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了站在雪地里的萧怀瑾。

  “哐当——”

  刘安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,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“太子殿下?!您这是怎么了?!快!陛下!陛下!”

  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下一刻,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人大步跨出了殿门。

  萧怀瑾缓缓地抬起头。

  隔着漫天的飞雪,他迎上了父亲的目光。

  那是一双充满着震惊、心疼、焦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满满的,全都是他。

  没有防备,没有厌恶,没有冰冷。

  “长晏!”

  萧凛几步过来,将那个在雪地里摇摇欲坠的少年紧紧搂进了怀里。

  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?!太医!给朕去叫太医!!”

  父皇抱着他,那熟悉而沉稳的心跳声,就在他的耳边。

  这不是梦里的父皇。

  这是他的父皇。

  萧怀瑾在那一瞬间,彻底崩溃了。

  他回抱住萧凛的腰,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胸膛里,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宣泄出来,放声大哭。

  “父皇……别不要我……”

  少年嘶哑的哭声在冬夜的紫禁城上空回荡,撕心裂肺,痛不欲生。

  “别把我关起来……我乖……我很乖的……不要不理我……”

  萧凛抱着怀里哭到几近抽搐的儿子,听着那些胡言乱语般却字字泣血的哀求。

  帝王的身体,在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
  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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