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熹八年,四月初九。

  萧怀瑾的“天”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。

  他自己不觉得,写一个扔一个,写完一排就推给父皇看。萧凛批折子的间隙接过来,扫一眼,说“再写”。萧怀瑾就再写。写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萧凛放下笔,把他抱到膝上,握着他的手又写了一回。这回萧怀瑾没有僵——他习惯了父皇手上的温度,甚至在落笔的时候抢了一下手腕,把那一撇带得比父皇想要的更长。

  “……太长了。”

  “长一点好看。”

  萧怀瑾仰起头,后脑勺顶着父皇的胸口。

  萧凛没有反驳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
  这天下午御书房里多了一个人。孔武站在屏风外面,手里攥着一份名册,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功夫。刘安给他使了三次眼色让他再等等,他都当没看见。直到萧怀瑾被奶嬷嬷牵去用点心,他才跨进殿内。

  “陛下,赵保的底细,臣查全了。”

  萧凛从折子里抬起头。

  “赵保,建熹三年由沈伯庸举荐入禁军,建熹六年调东宫任前门侍卫长。履历上写的是河间府人,但臣派人去了河间府——”孔武的声音压低了一寸,“赵保不是河间人。他是沈家当年从辽东带回来的孤儿,被沈伯庸的管家养大,沈家给他改了籍贯。入禁军之前,他在丞相府当过三年护院。”

  “继续说。”

  “东宫现有侍卫十二人,前门四个,后门两个,巡逻六个。十二个人里,三个是沈家旧部——赵保、巡逻队的孙成、后门的钱七。其他人暂时没查出问题。”孔武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太子殿下刚出生时,东宫配过两个奶娘。一个就是现在还在的那位嬷嬷。另外一个在建熹四年腊月请辞回乡了。臣翻旧档,发现她请辞的折子被压过三天——压折子的人是当年内务府的管事,姓沈。”

  萧凛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。建熹四年。萧怀瑾才一岁。沈家的手就已经伸进了东宫。

  “她还在不在。”

  “臣派人去找了。她当年回的是徐州老家,但人到了徐州之后就再没有消息。邻居说没见过她。”孔武说,“可能已经没了。”

  殿内安静了片刻。萧凛把茶盏端起来,没有喝,又放下。

  “赵保先留着。孙成和钱七也先留着。把他们当风筝放,看看线那头还牵着谁。”

  “臣明白。不过——陛下,”孔武往前走了半步,“东宫现在没有咱们自己的人,要不要臣从禁军暗调两个人进去,扮成洒扫的杂役,不打眼。”

 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案头那张萧怀瑾画的“大人和小人”——戴冠的大人嘴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墨已经干透了,纸有些皱。

  “从御前拨人,不进东宫。在墙外值守,每天换一班。只盯一件事——凡是和毓秀宫、丞相府有往来的人,记下名字、时辰、说了什么。”

  “……不进东宫。”

  孔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忽然听懂了。不进东宫,是对东宫本身没有信任之前最稳妥的安排。他说了一句“臣马上去办”,正要告退,萧凛又开了口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孔武站住。

  “周汝成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
  孔武一愣。周汝成——先帝年间的探花,教过陛下十三年,是帝师。但陛下登基之后只给周汝成挂了个翰林院闲职,逢年过节赏点东西,不怎么见。他想了想才说:“周大人这两年赋闲在家,编书。”

  “明日传旨,让他入宫。朕要给太子选太傅。”

  萧凛顿了一下,“不要声张。让刘安亲自去。”

  孔武微微皱眉。选太傅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但让刘安亲自去——那是仅次于圣旨亲临的礼遇。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对一个赋闲多年的老翰林这么上心,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。他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去。

  四月初十,周汝成入宫。

  老家伙比实际年纪显老,头发全白了,腿脚倒还利索。他进了养心殿,看见御案后面坐着的萧凛正要下跪,萧凛先开了口。

  “太傅不必跪。”

  周汝成愣了一下。“太傅”这个称呼,从萧凛登基之后就再没当面用过。他直起身来仔细看了看这个自己教了十三年的学生,觉得他哪里变了。脸还是那张冷脸,眉眼还是那双眉眼,但看人的时候——那种冷底下压着什么,说不太清楚。

  萧凛没有寒暄,直接说了正题。

  “太子今年四岁,正在开蒙。朕要你来做太子太傅。俸禄加倍,赐住东宫偏院,随时出入上书房。”

  周汝成沉默了好一阵。他赋闲这些年,朝堂上的风向他不是不知道——沈家势大,贵妃得宠,太子不得圣心。现在陛下忽然把他叫回来,要给太子当太傅,这背后的事恐怕不止是教书。但他教了这个人十三年,知道一件事:萧凛做事,从不只为一个目的。

  “老臣斗胆问一句,”周汝成开口,“陛下为何选老臣。”

  萧凛看着他。前世周汝成教了萧怀瑾十三年,从四岁教到出事之前的最后一个月。宫变之前周汝成被沈家罗织罪名下狱,死在刑部大牢里。没有人替他收尸。萧凛是在萧怀瑾的头七之后才想起去问太傅的下落,问的时候人已经烂在牢里了。他欠这个老头一条命。

  “你教过朕。朕信你。”

  周汝成低下头,把袖口整了整。这大概是萧凛登基之后他听过最直白的一句话。他没有再问,只说了句“老臣遵旨”,然后退出去。走出殿门的时候,他看见廊下站着的刘安,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他们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:这宫里要变天了。

  四月十二,萧怀瑾正式拜师。

  拜师礼在御书房的东次间,比祖制从简,但该有的都有。萧怀瑾穿了件新做的杏黄袍——奶嬷嬷熬了两个晚上把那截长出来的袖子改好了——跪在蒲团上给周汝成磕头,磕完头奶声奶气地叫了声“太傅”。

  周汝成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,心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凛,萧凛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周汝成注意到他袖口露出来的那张纸——纸边已经磨毛了,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大大小小的人。他扶起了萧怀瑾。

  萧怀瑾仰起头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,觉得他和父皇不一样——父皇是冷的,像冬天早晨窗子外面那股风,但你知道他在。这个白胡子老头是暖的,像奶嬷嬷煮的红枣粥。

  拜师礼结束之后,萧怀瑾被奶嬷嬷牵回去用午膳。萧凛把周汝成留了下来。

  “太傅。太子的功课,每天由太傅亲自送到养心殿。每一篇朕都要看。”

  周汝成应了。然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问了一句。

  “陛下对太子的功课,是有具体要求,还是只想看看?”

  “都要看。”

  萧凛说。然后他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他写字惯用左手。别硬改,慢慢来。”

  周汝成愣了一下。他教了萧凛十三年,萧凛从来只讲结果、不讲过程。眼前这个人居然在跟他讨论一个四岁孩子哪只手比较灵活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他走出殿门的时候,脚步轻了几分。

  这天下半夜,萧怀瑾写完最后一张字,趴在矮几上睡着了。奶嬷嬷把他抱到榻上,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把手里的笔塞进枕头底下。次日一早,他爬下床趿着鞋走到窗边,窗沿上放着他的那把牛角弓。弓背上有个淡淡的牙印。他拿起弓来摸了摸那个印迹,然后回头笑了一下。

  “嬷嬷。以后父皇会天天看我的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,像在说一个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。

  这天下午,养心殿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户部尚书孙敬堂求见,说是有要事。萧凛让他进来。孙敬堂是两朝老臣,管户部十几年,从不结党,话也不多。萧凛对他没什么恶感,但也从不亲近。孙敬堂进来之后行完礼,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册。

  “陛下,户部今年的春税账目已经核完了。不过有一笔支出,臣看了三遍总觉得不太对。今年三月,兵部从户部支了一笔银子,数目不大,五万两,名目是京营军械修缮。臣多了个心,派人去京营问了问——京营说最近没有修缮军械,那笔银子也没有到他们账上。”

  萧凛坐直了。五万两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。但军饷造假,是砍头的事。兵部敢这么干,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人撑着。他问孙敬堂银子去了哪。孙敬堂说汇到了河间府一个商号,叫恒泰号,户主姓沈。

  沈。萧凛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  “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。”

  “只有臣和户部侍郎张谦。张谦是臣一手提拔的,信得过。”

  “不要说出去。兵部那边朕会密查。”

  孙敬堂应了,把账册留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萧凛翻开账册,看着那行“京营军械修缮-五万两”,又合上。他想起来了。前世建熹八年他查过兵部,但那时候贵妃入宫不久正值盛宠,他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只把账目打回去让重做,没有深挖。后来这五万两变成多少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养私兵要花银子。萧煜十四岁就养了三百私兵。

  他把账册锁进御案最下面的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除了他没有人能打开。里面还有一份孔武送来的名单、一封周汝成恢复教职的覆旨草稿、以及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画——画角沾了一点点墨,是萧怀瑾画完之后又在旁边添了一朵小花时蹭上去的。萧凛没有擦。他把抽屉锁好,开始批下一本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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