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皮听到林缺的呢喃,愣了一下,问道:“林先生,您说什么?”

  林缺摇了摇头,目光从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收回来,落回黑皮脸上,

  “没说什么,以防陈一鸣找杀手对付你,你这几天跟着我,哪儿也别去。”

  “好嘞!”黑皮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
  他现在对林缺的话,一个字都不怀疑。

  陈一鸣那个老狐狸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跟着林缺,天塌下来都不怕。

 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一瘸一拐的。

  吴义从楼上下来,左眼下面贴着一块纱布,嘴角的伤疤结了痂,右手吊在胸前,打着石膏。脸色不太好,蜡黄蜡黄的。

  “卧槽,你这伤...你下楼来干嘛!养着不好么?”吴海生连忙上去将其扶下来。

  “没事儿。”吴义笑了笑,任由吴海生扶着自己来到林缺身边。

  “林先生,我想出去一趟。”吴义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
  林缺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
  吴义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我妈要来,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受伤了,电话里也没说清楚,就说已经在火车上了,让我去火车站接她。”

  林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这样子怎么接?”

  吴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,苦笑了一下:“我打辆车,我坐在车上等,让我妈出来找我就行。”

  林缺想了想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“都是兄弟,一会儿我去帮你接。你安心养伤,把大娘电话给我。”

  “这......”吴义犹豫,不想麻烦林缺。

  林缺催促起来,“和我见什么外,快点给我。”

  “好吧!麻烦林先生了。”吴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母亲的号码,递给林缺。

  林缺看了一眼,存进自己的手机里,把手机还给他,转身看向华大夫。

  “华大夫,今天可能有个西医教授要来学习。他来了,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,不用管他。”

  华大夫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,听见这话,手一抖,戥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林缺,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
  “西医教授?来咱们这儿学习?开什么玩笑?西医教授瞧得起咱这些中医么?”

  他行医几十年,从来都是中医去求着西医学,什么时候见过西医教授主动来中医馆学习的?

  可林缺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。

  林缺浅笑道:“没事儿,别怕,交流交流医术嘛!我走了。”

  华大夫张了张嘴,想问,然而林缺已经出了门。

  他想起林缺这一路走来做的那些事,十有八九又是和林缺有关。

  这样一来,发生任何事情,都很正常了。

  “林先生这个人,太厉害了,真让人看不透。”

  华大夫摇了摇头,把戥子放回柜台上,叹了口气。

  中都火车站。

  出站口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孩子的、举着牌子的,挤成一锅粥。

 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报着列车到站信息,声音又尖又亮,在候车大厅的穹顶下回荡。

 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出站口走出来。

  不是别人,正是吴义的母亲李二花。

  他们一路从沧州过来,火车开了一天一夜。

  李二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短袖,肩上还挎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,右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。

  “小宝,这大城市,好看不?”李二花咧嘴笑着对大孙子说道。

  小宝嘴巴里嚼着棒棒糖,娇声娇气地说道:“奶奶,一会儿见到了我二叔,我要他给我买大飞机,大坦克!”

  “好好好,一会儿我们就让二叔买,走!”李二花揉了揉小宝的脑袋瓜子,笑着领着小宝走出火车站。

  作为习武中人,李二花的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又大又稳,脚下的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小宝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白色T恤,左手被奶奶牵着,腮帮子鼓鼓的,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

  他们是沧州人。

  沧州,武术之乡。

  习武之风重得不能再重,街上随便拉一个人,都能比划两下。

  李二花家更是祖传的武学世家,外家功夫传到她这儿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

  她的拳头,是老茧叠老茧,硬得像石头。

  一拳打出去,能把碗口粗的槐树震得成为碎渣。

  化境巅峰。

  外家功夫练到她这个份上的,整个天下手指伸出来数不出十个。

  可外家功夫和内家功夫不同。

  内家功夫练的是气,是意,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。

  外家功夫练的是筋骨皮,是拳脚刀枪,是硬碰硬的力量。

  内外兼修的人,少之又少。

  她能做到风吹草动心中有数,但做不到内家高手那样,耳边一点风声都逃不过。

  大儿子三年前走了。

  跟人比武,签了生死状,输了,没下来台。

  儿媳妇第二天就跑了,连句话都没留,把刚满两岁的小宝扔给了她。

  习武之人不比百十年前,哪里都能找到一个营生,再不济去给人看家护院。现在,听说你会打打杀杀,东家都怕!

  李二花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带孙子,一个人撑着一个家。

  二儿子吴义在中都打工,每个月往家里寄钱,不多,但够用。

  她从来没跟儿子说过一个苦字。

  离开江湖很多年了,她现在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,会种地,会吵架,也会给孙子买棒棒糖。

  可前几天,吴义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,说话有气无力的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  她问怎么了,吴义说没事,她又问,吴义还是说没事。

  她不信。

  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东西,买了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,带着小宝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,来了中都。

  她要看看,是哪个王八蛋敢伤她儿子。

  她要来替儿子出这口气。

  出了火车站,小宝的眼睛就亮了。

  “奶奶!雪糕!我要吃雪糕!”

  小宝松开李二花的手,指着车站外面那个冒着白气的冰柜,蹦了起来,小辫子一翘一翘的。

  李二花低头看着他,皱了皱眉:“小孩子吃冰棍对肠胃不好,见到二叔,让二叔让我们去大饭店吃大闸蟹。”

  小宝的嘴一瘪,“不嘛不嘛,我就要吃!我现在就要吃!奶奶最坏了!”

  李二花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,叹了口气,松开蛇皮袋,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

  “等着,奶奶去买。”

  她走到冰柜前面,拉开玻璃门,拿了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棍,递给老板一张五块钱的纸币,找了零,攥在手心里,一边暗道大城市啥都贵,一边转过身。

  小宝不见了。

  李二花的手一松。

  雪糕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,塑料包装裂了,白色的冰碴子溅了一地。

 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有人在她脑袋里炸了一颗雷。

  “小宝,呜呜呜,我的小宝......”

  李二花的声音发颤,目光在人群里疯狂地扫,穿白T恤的,穿蓝短裤的,扎小辫子的,没有,到处都没有。

  “小宝!小宝!呜呜呜......”

  李二花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从发颤变成嘶哑,从嘶哑变成尖叫。

  周围的人纷纷扭头看她,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,没人回答她。

  李二花疯了似的在人群里钻,抓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,声音都劈了:“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孩子?五岁,穿奥特曼衣服,扎小辫子!你看见没有?”

  中年男人被她吓了一跳,连忙摇头:“没、没看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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