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衙门后堂的那盏油灯,已经燃了大半夜。

  张献忠坐在条案后头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两只瓷碗。

  碗里的酒已经凉透了,他端起来灌了一口,又搁回去,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
  这屋子跟襄王府比起来,简直像个乞丐窝子。

  梁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墙角洇着一片发黄的水渍。

  窗户甚至都关不严实,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

  凤阳的知府衙门也跟这里差不多,这大明朝的官都这副德性,讲究什么官不修衙。

  宁可把钱花在自己的私宅园林上,也不肯修一修公家的衙门。

  张献忠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。

  他住过比这破一百倍,一千倍的地方。

  早年在陕西老家,一家老小挤在半间土坯房里。

  屋顶漏雨,地上返潮,冬天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他爹娘就拿稻草把缝一点点塞住。

  后来造了反,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,荒山野岭往地上一躺就是一夜,第二天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

  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  他在王府里看到了描金的梁柱,汉白玉的栏杆,雕梁画栋的装饰。

  他突然发现人原来是可以那样活的。

  然后他亲手把那座王府让了出去。

  不后悔,但睡不着。

  这时,外面有脚步声传来,在门口停住了,接着有人喊,

  “义父。”

  “都进来罢。”

  门被推开,三道人影鱼贯而入。

  孙可望的棉衣胡乱套在身上,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,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。

  李定国倒是穿戴整齐,也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动作快。

  刘文秀跟在最后面,一边走一边揉眼睛,进了门还在打哈欠。

  张献忠拿筷子敲了敲桌沿,示意他们坐下。

  三个人各自找凳子坐下,孙可望往前探了探脑袋,看看桌上的酒壶,又看看义父的脸色。

  “义父,这大半夜的,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没出什么事。”

  张献忠端起碗又灌了一口,拿手背抹了抹嘴,

  “就是睡不着,叫你们过来陪老子喝两盅,顺便说会儿话。”

  孙可望闻言从桌上捞起另一只瓷碗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
  李定国没有动酒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等着义父开口。

  刘文秀特意找了个离墙近的位置,靠着墙,眼皮还在打架,显然还没完全清醒。

  张献忠看了他们三个一圈,把手里的酒碗搁在桌上,忽然开口了。

  “老子今晚把襄王府让给殿下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啊,”

  孙可望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,

  “那会儿义父不是已经说过了吗?”

  张献忠没理他,只是自顾自的说,

  “你们是没瞧见,那王府有多阔气,九间面阔的朱漆大门,汉白玉的狮子比人还高,瓦片在月亮底下都他娘的会发光。

  老子站在门口,当时心里就在想啊,若是能住在这里头,怕是给个神仙都不换。”

  孙可望不解道,“这么阔气?那义父怎么不住进去?到时候让儿子们也住进去沾沾光啊。”

  说着,他反应过来,“难不成是殿下不让咱们住?”

  “不。殿下劝我住王府来着。”

  张献忠盯着桌面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嘴角动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,

  “殿下说,大帅往后就住在这里头便是。我说不,我是大帅,殿下住得王府,大帅住不得。殿下又说,那咱们一块住。我说不,还是你住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伸手去端酒碗,发现碗已经空了,也没再倒,只是把空碗在手里转来转去,随后忽然问道,

  “你们说,殿下这个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  三人都愣了一下。

  张献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

  “论战略,南阳是他指的,襄阳是他拍板打的。论理政,拉一批打一批,团结大多数,打击一小撮,那套东西老子现在还没完全琢磨透,他张口就来。

  论治军,宣讲司是他的主意,巡查司也是他的主意,不让军队碰钱粮,不滥杀降卒,不劫掠百姓。

  咱们以前哪懂这些?走到哪抢到哪,抢完了换个地方接着抢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

  “而且他还对咱不藏私。老子这辈子见过的人,有藏着掖着的,有故意把本事攥在自己手里怕别人学会的,有用三分留七分生怕自己不值钱了的。

  他不是。他会的,全教给咱们了。教老子怎么坐天下,教可望怎么管后勤,教定国怎么管宣讲,一样都没藏着。”

  张献忠停了转碗的动作,抬起头来,目光在三个义子脸上一一扫过,

  “可望,定国,文秀,你们是不是都挺服他的?”

  孙可望愣了一瞬,然后咧嘴笑了:“服。刚开始我还觉得他就是面招牌,没什么真本事。

  结果在留守司衙门,他拿着根炭笔在绢布上画舆图的时候,我那时就服了。”

  李定国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:

  “殿下确实有本事,也有心胸。他给咱们指的每一条路,每一回都走通了。”

  “我也服。”

  刘文秀跟着表态。

  张献忠咧嘴笑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

  “老子是个泥腿子出身。”

 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仰头灌了半碗,拿手背抹了抹嘴角,

  “爹娘饿死的时候,老子也就二十来岁,后来贩过私盐,当过衙役,然后就造了反。

  这些年带着你们到处打仗,老子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么个活法。

  今天打下一座城,明天丢掉一座城,后天被官军撵得跟狗一样乱跑。老子从来没想过要坐天下。”

  张献忠顿了顿,把剩下半碗酒也灌了下去,

  “可是殿下跟老子说,将来推翻了燕藩伪帝,他要把皇位禅让给老子。让老子当皇帝。”

  正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三个义子都不知道该接口说些什么。

  “皇帝。”

  张献忠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嘴角慢慢咧开,那口黄牙在灯下泛着光,

  “谁不想当皇帝?老子想过。凤阳的那个晚上,殿下画完舆图走了,老子一个人站在留守司大堂里,对着那张绢布看了半宿。

  那时候老子就在想,要是真能拿下南阳,真能另立朝廷,真能推翻崇祯小儿,那龙椅,老子坐不坐得?”

  “坐得。”

  他自问自答,

  “老子跟你们说实话,老子当时觉得坐得。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,手底下几万弟兄,连中都凤阳都打得下来,凭什么坐不得?”

  “可是后来啊,走了一路,看了一路。殿下教咱们怎么收溃兵,怎么分田地,怎么让百姓不恨咱们。

  殿下说不能劫掠,说要做长久之计,说咱们往后不是流寇了。

  殿下说的每一句话,老子都在旁边听着。每一句,老子都觉得对。

  可是每一句,老子也在心里问自己。要是没有他,这些道理,你自己能琢磨出来吗?”

  说到这里,张献忠停了一下,随后缓缓摇头,

  “琢磨不出来。老子就不是那块料。老子会攻城,会杀人,会带着弟兄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

  可坐天下不是攻城。坐天下要懂律法,要会理财,要知道怎么收税怎么赈灾怎么用人,这些东西,老子一样都不会。”

  “可是殿下会。”

  一直没有开口的刘文秀忽然接了一句。

  李定国瞪了他一眼,“文秀!”

  “文秀没说错,殿下确实会。”

  张献忠嘴角又咧了一下,

  “他什么都懂。他知道怎么走,往哪走,走完以后落到哪儿。他知道怎么治国,知道怎么治军。他什么都会,而且他没有藏私。”

 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  月光从院子里涌进来,把他矮墩墩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。

  他望着院子里满地霜白的月光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皇帝这个位置,老子是真想坐一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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