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皇陵。

  朱元璋父母的陵墓。

  朱铭看着那片山丘,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。

  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
  在后世读过的史书上,崇祯八年正月,张献忠攻破凤阳之后,紧接着就干了件石破天惊的大事。

  刨了老朱家的祖坟。

  把朱元璋他爹他妈的坟刨了,然后将地面建筑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自己正在往火坑里走。

  想到这,朱铭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。

  “快走啊,别停。”

  身侧的亲兵见状拉了他一把,“停了可就被贼寇追上了。”

  朱铭只得迈开脚步接着走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  陵卫?

  陵卫能有什么战斗力?

  明皇陵的陵卫说白了就是看坟的,跟中都留守司的正规军都不是一个量级。

  连中都凤阳都丢了,皇陵那边能剩下什么?

  几个老弱病残,几张破弓,几把生锈的刀?

  等张献忠的大队人马杀到,这点人够干什么?

  何况历史已经证明了,皇陵压根就没有守住。

  他追上前面的陈守敬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  “陈将军。”

  陈守敬偏头看了他一眼,马没停。

  “陵卫那边....有多少人?”

  “正常编制一千一百二十人。”

  陈守敬的声音很硬,但朱铭注意到他说的是“正常编制”。

  “现在编制呢?”

  陈守敬沉默了两秒钟。

  “.....中都承平日久,久不闻兵祸,武备废弛,所谓的陵卫如今能剩多少,不好说。”

  “那咱们过去.....”

  “朱公子是想说,去了就是送死?”

  “.....”

  朱铭没开口,但他就是这个意思,跑到皇陵上那岂止是送死,那简直就是送死。

  陈守敬终于低下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苍凉的坦然。

  “我知道。陵卫里多是老弱,刀都举不稳。但贼军有上千精骑,平原上跟他们跑,半个时辰都撑不住。

  去了皇陵,还有墙,还有殿,还能守一守。”

  他顿了顿:

  “再说,那是皇陵。太祖爷考妣的陵寝所在。本将身为中都留守司的千户,还能眼睁睁看着贼兵过去作乱不成?”

  朱铭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去了也挡不住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因为他意识到了这番话中的重点。

  陈守敬说的不是“去了就能守住”,他说的是“没得选”。

  去皇陵是死,不去也是死,但去了死的有个交代,至少他可以告诉朝廷,他是死于守卫皇陵。

  朱铭没再开口。

  也没有劝说什么:咱们不要上陵,换个地方跑结局说不定会好些。

  毕竟他认领了朱标当自己的祖宗,那皇陵里埋着的便也是自己的祖宗,若弃皇陵于不顾,一个不孝子孙的罪名可就安在身上了。

  而在这个孝义大过天的时代,一旦背上这个罪名,那以后可就.....

  话说回来,自己还有以后吗?

  这眼看着就奔着死路上去了。

  朱铭心下幽幽,看了看两旁。

 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。

  他没有跑。

  也没有地方可跑。

  总之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  ...........

  正月的凤阳,春寒料峭,风从北边刮过来,裹着远处火烧后的焦糊味,灌进领口,冷得人打哆嗦。

  朱铭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,低着头,在两个亲兵的看顾下,一步一步的走。

  走了大约两刻钟,皇陵的轮廓终于完整的出现在眼前。

  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在阳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  石马,石狮,石羊,文臣,武将.....

  一尊尊石像沉默地矗立着,面容肃穆,像在注视这群狼狈逃来的溃兵和百姓。

  皇陵的陵宫门在望。

  门前的台阶上,已经站了一群人。

 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太监,身材微胖,面白无须,穿着身青色蟒袍。

  但头上的乌纱帽却有些歪斜,像是慌乱中匆忙扣上的。

 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陵卫,年纪明显偏大。

  甚至有几个头发都白了,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,有刀,有枪.....还有几个握着叉子。

  有点像黄风大圣。

  太监看到陈守敬带着人过来,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,然后是疑惑,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惊慌上。

  “陈千户!”

  太监迎上来,声音尖细,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凤阳城.....凤阳城可是破了?”

  陈守敬从马上跳下来,抱拳行礼:

  “杨公公。城破了。张贼乘半夜起雾,攻入城中,城中守备溃散,末将收拢了这千余人,退到皇陵来了。”

  太监姓杨,名泽,是明皇陵的守陵太监。

  这个职位在大明官职体系中不算高,但能守皇陵的,大多是司礼监派下来的亲信,身份不低。

  杨太监的脸白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两下,“那张贼有多少人?”

  “具体数目不知。”

  陈守敬的声音很硬,

  “但贼军号称十万,实际兵力少说也有三五万人。末将收拢的溃兵,堪用者不足三百。”

  “三百....加上这些陵卫也不过千八百人,可贼军却是数万啊.....”

  杨泽口中喃喃,声音变的更尖了,“这,这怎么守?”

  陈守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朱铭。

  “杨公公,还有一事。”

  杨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朱铭。

  然后眼睛瞪大了几分。

  不是因为朱铭的短发,短发之人他不是没见过。

  比如一些因连年天灾,四处游方乞食的僧人,或是刚开始蓄发的孩童。

  他意外的是朱铭的穿着。

  那件黑色的呢绒风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
  高领白毛衣虽染了不少尘土,但仍能看出内里的洁白,与周围灰头土脸的溃兵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
  “这.....这位是?”

  杨泽的声音变得迟疑。

  陈守敬压低声音,凑到杨泽耳边,说了几句话。

  朱铭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但他看到杨泽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,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似于窒息的表情上。

  那双细长的眼睛先是震惊,然后是不信,最后变成一种......像是敬畏,又像是恐惧。

  “建.....建文?”

  杨泽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

  “你说他是建文.....”

  “嗯。”

  陈守敬点点头,又道:“此事末将不敢自专,本打算待此间事了上报朝廷。但眼下......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杨泽盯着朱铭看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
  他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

  不是因为他信了,也不是因为他不信。

  而是因为在“千八百人对数万”的绝境面前,一个自称建文后裔的陌生人,跟一块会说话的石头没有区别。

  如今的首要之事,是先活下来。

  如果活不下来的话,那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
  杨泽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朝着身后的陵卫尖声喊道:

  “都愣着干什么!关上陵宫门!弓箭手上墙!陈千户带来的人,能打的都布置到外墙去!快!”

 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年轻太监:

  “去!开武库!把能用的兵器都给搬出来!不光陵卫,百姓里头但凡能动弹的,能拉开弓的,能往下扔石头的,都发家伙!

  让妇人和半大孩子帮着搬箭,搬石头!人多一分力,墙就多撑一刻!”

  陵卫们应了一声,开始移动。

  但他们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水里走路,看不出半点军卒之人应有的矫捷。

  朱铭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试图拉开一张弓。

  弓臂只被拉开了不到一半,那老兵的胳膊就开始发抖,脸涨得通红,最后松了手,弓弦“嗡”地弹回去。

  他又看了看那些被陈守敬带上来的溃兵,这些人昨夜刚经历了一场溃败。

  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没有,有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有的赤手空拳。

  百姓们更惨,有拄着树枝的老人,有捡了块石头攥在手里的妇人,有个半大小子扛着一根比他自己还高的长矛,矛尖都拖在地上了。

  真正能打的,十个人里头怕是都挑不出一个,而且个个疲惫不堪,面如土色。

  这些百姓,再加上那三百溃兵,以及几百名的陵卫,就是全部的守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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