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不算大,但两个人挤一挤也能睡得下。

  薛云岫蜷在最外侧,只占了极小的一块地方,脊背贴着床沿,动都不敢动。

  被子盖在她身上,带着另一个人身上的体温,还有一种她从没闻过的气味。

  不是什么熏香,也不是什么皂角,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。

  清清爽爽的,很好闻。

  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
  她微微仰起脸,偷偷看了朱铭一眼。

  他已经闭着眼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

  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嘴角也微微往下撇,带着一种老大不情愿的感觉。

  薛云岫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头顶的床帐,不敢动,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,怕吵到了他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。

  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今夜能不能安睡,不知道家里那扇贴着帖子的门还会不会被敲开。

  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,自己会不会被赶走,甚至会不会被送到张大王那边.......

  “往我这边来点。”

  这时,朱铭忽然开口了。

  薛云岫怔了一下,没动。

  朱铭的声音从枕边传来,“我不是要对你怎么样。是怕你睡到半夜掉下去。这床又不大。”

  薛云岫没言语,但却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挪。

  朱铭又伸手扯了扯被子,给她那边多分了几寸,这才重新闭上了眼,

  “今晚你就先跟我这么凑合一宿,等明天我去跟张献忠说,到时候你便可放心的回家去。”

  “.........”

  黑暗中安静了好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。

  “妾身不回去。”

  朱铭睁开了眼,偏过头看着她。

  “为什么不回去?”

  薛云岫没有立刻回答,嘴唇在黑暗中翕动了几下,像是在反复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
  最后她用一种极轻极细,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声音说:“妾身的清白....已经给了殿下。”

  “啥?!”

  朱铭直接就惊了,他猛地坐起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薛云岫的脸。

  那双刚哭过还泛着红的眼睛里,带着一种认真的,笃定的神色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  “什么叫你的清白给了我?”

  薛云岫垂下睫毛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妾身与殿下....同床共枕了。”

  “同床共枕?”

  朱铭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,

  “那是因为外屋那张床没被子,我怕你冻出毛病来,才让你上来凑合一宿。怎么到你这就.....”

 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 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同床共枕的问题,也不是清白是否还在的问题。

  她之所以提及这些,很可能只是个借口。

  想借此讹上自己。

  为什么要讹自己?

  因为人言可畏。

  这里是留守司后衙,而留守司现在是什么地方?

  是贼窝。

  哪怕她没和自己睡一张床上,没有所谓的同床共枕。

  可当她走进这里的那一刻,她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。

  就算她第二天囫囵个的回去了,就算她说自己清白的身子还在,她的父母或许会信,但其余人呢?

  若真的放她回去,当时可能不会有什么,但等自己和张献忠率军离开.....

  整个凤阳城的人都会指指点点,说她进贼窝待了一宿,指不定被糟蹋成什么样。

  明末的风气是相对比较开放,但再开放,也受不得这个。

  她的家人为了保住颜面,一定会逼着她自尽。

  所以对她来说,回去就是死,只有跟着自己才能有一条活路。

  想到此处,朱铭不禁低头去看她。

  薛云岫蜷缩成一团,眼眶依然有些红肿,哭过的眸子水润润的,泛着光。

  一幅小可怜,小无辜的样儿。

  许是看的时间长了,让薛云岫有所察觉,她抬了抬眸,与他对视一眼,又迅速垂下眼睑,声音细得像蚊蚋:

  “殿下这般看着妾身作甚?”

  “你挺有心眼儿的。”

  朱铭开口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  薛云岫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  沉默片刻,她没有装傻,也没有再搬出“清白”那套说辞。

  她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被拆穿之后反而坦然了的平静:

  “妾身不奢求别的,只是想求条活路罢了。”

  “.......”

  果然。

  清白也好,同床共枕也好,都是幌子。

  她就是在跟自己耍心眼,想赖上自己。

  她在赌,赌自己是个有良心的。

  赌自己是她今晚这场无妄之灾里,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
  但朱铭只觉得头疼。

  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跟着自己。

  犹豫的点,并不是讨厌薛云岫和自己耍心眼。

  恰恰相反,能在这种处境下还敢用脑子,还敢赌,还敢耍心眼。

  敢拿着所谓的失了清白当借口,去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。

  这个少女的胆量和心性,让他很欣赏。

  但问题是,他现在的处境,并不比她强到哪去。

  刚跟张献忠搭上线,刚画完一张战略舆图。

  接下来要跟着队伍西行,要收溃兵,要取南阳,要打郧阳,要取襄阳,要在明末乱世里搏一条活路。

 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可能死。

  然后现在,他要带着个女人?

  带一个手不能提,肩不能扛的女人?

  他把目光从薛云岫身上移开,盯着头顶的床帐,沉默了很久。

  久到薛云岫以为他要开口赶人了。

  然后朱铭开口了,

  “只是想求条活路...”

 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随后叹了口气,“算了,谁又不是呢?”

  说罢,他躺下身子,把被子扯上来,翻了个身。

  “睡觉吧。”

  “嗯.....”

  薛云岫轻轻应了一声。

  这声“嗯”从被子里飘出来,带着点鼻音。

  但不像是想哭,更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  然后朱铭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,身后的床板轻轻一沉。

  薛云岫又往他这边凑了凑。

  这次凑得很近,甚至直接贴到了他的身上,朱铭能清晰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吹着自己的后脖颈。

  轻轻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潮润的暖意。

  接着一只手伸过来,犹豫了一瞬,然后便抱住了他的腰。

  朱铭的身子本能地绷紧了一下。

  薛云岫感觉到了那一下绷紧,她的手停了,但没有缩回去。

 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,隔着那层白毛衣,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殿下,妾身的小字唤作幼娘。”

  “.....”

  朱铭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
  “......”

  薛云岫等了片刻,见他始终不说话,知道他是不想搭理自己,但终究也没有推开自己。

  她不敢再多动一下,怕得寸进尺会惹恼了他,但她也不想把手收回去。

  她就是想抓着点什么。

 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。

  贼军破城,家里惴惴不安,父亲把家中钱财都送了出去,本以为已经破财消灾。

  谁知到了晚间,贼寇的将军又敲开了家门。

  然后她被父亲送了出去,被带进贼窝,又哭得不成样子,她什么都不剩了,往后只有这个人可以依靠。

  想到这,薛云岫的手指动了动,抓的更紧了些。

  随后她把脸埋在朱铭的背上,睫毛轻轻阖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然而就在这时,她感觉自己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。

  那只手很热,热的甚至能一直透到心里头去,传达着一种安抚的意味。

  薛云岫的心不禁又安定了几分,但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手指头正被人一根根掰开。

  与此同时,朱铭的声音响起,

  “你抱归抱,别揪我衣服,一会儿给我毛衣拽开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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