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晚上,京都校的群聊难得热闹起来,平时大家只是互相通知,要聊天的话,女生有自己的小群。

  但是刹阴来了以后,明显变得很不一样了。

  具体表现在,群的名字从“京都校学生群”变成了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。

  群里此刻聊的热火朝天,东堂发了几张小高田的现场照片,真依嫌他拍得难看。

  三轮又把四个人最后那张合照发了出来,配了一句“今天真的很好玩”。

  机械丸坐在休息室,看着信息点开照片。

  东堂站得笔直,真依的表情算不上配合,刹阴因为肋骨受伤,一个人坐在最中间,手里还提着医院开的药袋。

  三轮站在刹阴旁边,她在笑。

  机械丸把照片放大了一点,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,只是看着屏幕里的人被一点点拉近。

  最后三轮霞占据了大半画面。

  她的头发有一点被风吹乱,衣领却整理得很好,大概是真依帮忙弄过,她笑得真的很开心。

  机械丸又把画面缩了回去。

  没什么好看的,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合照而已。

  他退出图片,群聊里的消息还在往下跳。

  【刹阴:唯一一个好好看镜头的人,你们太逊啦。】

  【真依:只不过是唯一一个坐着的人罢了。】

  【刹阴:伤员特权呀。】

  【三轮霞:明明是你自己说像拍族谱才没笑好吧。】

  【刹阴:三轮儿,不要拆穿我。】

  机械丸看了一会儿,没有加入,他平时在群里本来就不算活跃,今晚不说话也没人会觉得奇怪。

  他只是发呆,原来傀儡也会发呆。

  过了十几分钟,休息室的门开了。

  三轮抱着自己的东西走进来,看到机械丸还在里面,稍微有些意外,“机械丸,你还没回去呀?”

  “准备走了。”机械丸控制傀儡转过身,视线自然落到她手里的袋子上,“今天玩得怎么样?”

  “很好玩呀,除了那个禅院直哉,一切都很开心。”三轮回答得很快。

  她走到桌边,把东西一件件放好,又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照片,“你看到这个了吗?”

  “看到了。”

  “东堂君表情超级认真。”三轮把照片递过来,自己已经先笑了,“刹阴一直说他拍得像毕业照,不过我觉得还挺好的。”

  机械丸接过来,照片和手机屏幕里没什么区别,只是拿在手里以后,忽然显得真实了很多。

  “刹阴伤得很重?”他问着话,一边把照片递回去。

  “肋骨裂了。”三轮提到这里,笑意淡了一点,也开始有些愤愤不满,下意识捏紧小拳头,像是要锤刹阴一样。

  “医生说好好休息就没问题,不过他根本不听,路上一直说话,还跟真依吵。”

  “……他一直这样。”机械丸半天憋出一句。

  “对啊对啊。”

  三轮重新把照片塞回手机壳,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四个人都刚好露出来。

  机械丸看着她的动作。

  “你很担心他?”

  三轮抬起头,“当然担心呀。”

  回答还是很快。

  机械丸没有立即接话。

  这种问题其实没有意义。

  同伴受伤,本来就该担心。换成真依、东堂、加茂,三轮一样会担心,机械丸自己受损严重的时候,她也会跑过来问情况。

  三轮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。

  他把手机推回去,顺着刚才的话问:“你最近和他关系很好。”

  “三轮儿,三轮儿的,天天喊,想不熟也很难吧。”

  三轮学了一下刹阴的语气,学完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过,跟他待着确实挺开心的。”

  机械丸看着她,停了一会儿才问:“是因为今天的事?”

  “今天当然也很谢谢他。”三轮把手机放到桌上,“不过,之前就挺好的。还记得我说要请他吃饭吗?后来总算请上了。”

  机械丸记得,她为那顿饭发愁过,几个人凑到一起以后,迟迟没有找到单独请客的机会。

  现在听她提起,他才知道,后来选的是商业街那家定食店。

  “他看了半天鳗鱼套餐,最后点了炸鸡,还跟我说在研究菜单排版。”三轮忍不住笑,“我又不是请不起。”

  “那家伙也有知道看价格的时候?”机械丸问。

  三轮立刻点头,说他不光看,还要计算她的钱包能不能适应。

  说到这里,她拨了拨宣传页的边角,声音慢了下来,“也是那天,我才知道他以前真的以为我很强。我还当他一直在拿我开玩笑。”

  “你是说五条老师那个?”机械丸想到刹阴之前的那些话,仍然难以理解他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结论。

  “对呀。那次任务,我连二级咒灵都没能自己解决。”

  三轮低头看着手指,“吃饭的时候,我就想,他现在总该知道了,会不会觉得很失望。”

  “任务评级本来就比你高。”机械丸放下手里的零件,“没能独自祓除,不代表你做得不好。”

  机械丸试图安慰三轮霞。

  “嗯……”三轮应着,过了一会儿又笑了。

  “他也说我很认真,说我明明知道会害怕,该做的事还是会去做。”

  这些事情,机械丸其实也知道。

  三轮为什么当咒术师,出任务以前会不会害怕,她家里的情况,他多少都知道一些。

  可三轮现在说起那顿饭时,机械丸突然发现了一件很酸涩的事。

  知道一件事,和成为她愿意亲口说这件事的人,好像不是一回事。

  只是三轮已经接着讲了下去,连刹阴放下筷子才认真说话的样子,都记得很清楚。

  “后来聊到赚钱,他说,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也很好,不是每个人都要去拯救世界。”

  三轮说到一半,忽然又叹了口气,“然后就开始叫我三倍魔虚罗,真是的。”

  然后三轮就开始嘀咕念叨着自己如何如何抱怨刹阴胡思乱想,如何如何在他出任务的时候记挂,如何如何在听到他单独面对白面咒灵的时候无比担心……

  机械丸安静地听着,这些话没有一句很特别。

  朋友之间也可以想念,也可以担心,也可以因为见面而开心。

  可他认识三轮霞太久了,正因为认识得久,所以才知道哪里不一样。

  三轮会关心所有同伴,却不会在真依离开京都一天以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
  东堂受伤,她会担心,却不会因为他一句“想我了?”而认真想该怎么回答。

  虽然东堂不可能对三轮霞这样说……

  机械丸以前不知道这些区别具体意味着什么,现在大概知道了。

  他还是问了一句:“……你是不是有些喜欢他了?”

  三轮握着手机的手停下来,这一次她很久都没有回答。

  她有些局促,看着像是被点名的学生,机械丸不需要什么恋爱经验,他只需要认识三轮霞足够久。

  所以他可以判断:

  她在害羞。

  “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”

  “只是问问。”

 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三轮抿了下嘴,视线落到桌面上。

  她不像刚才那样能自然地笑了,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道:“有一点点?”

  机械丸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问题问得很好,至少得到了答案。

  也问得很差,因为答案跟他想的一样。

  “这样啊。”他说。

  三轮反倒抬头看他,“机械丸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?”

  “只是觉得你们走得很近。”

  “有吗?”

  “有。”机械丸回答得比她刚才更快。

  三轮眨了眨眼,似乎有点雀跃的想笑出来,又忍住了,“那应该……是吧。”

  机械丸忽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。

  三轮却像是被他连续问了这么久,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,“那机械丸呢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  傀儡没有心跳。

  这是机械丸难得觉得不错的地方,至少这时候不会被谁听见。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  三轮狐疑地盯着他,“真的吗?”

  “真的。”

  “可是你刚才问得很熟练,感觉很像很懂的样子。”

  “我不懂。”机械丸回答完,又觉得自己反驳的有点太快了。

  三轮倒没多想,笑着撑起身体,“那你以后有喜欢的人要告诉我们哦。”

  “为什么要告诉你们?”

  “因为,我们是同伴嘛。”三轮霞很自然的说出这样的话。

  机械丸看着她。

  同伴吗……大家都是,机械丸也是。

  这个词没有任何不好,甚至很好。

  机械丸过去很长时间里,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就是这个。

  他的身体被困在远离学校的地方,却依然能够通过傀儡坐进教室,执行任务。

  有人会在他受损以后问一句有没有事,也有人会理所当然地把他算进京都校的“我们”。

  三轮霞从来没有把他排除出去。

  可刹阴好像已经不只是“我们”里的一个了。

  机械丸很难准确形容其中的差别。

 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自己,三轮也会认真听医生的话,如果自己参加活动,她也会邀请他拍照。

  甚至那个钥匙扣……如果换成某个合适的理由,她大概也会送。

  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是只有刹阴才能得到的,偏偏放在一起以后,就是不一样。

  “机械丸?”三轮叫了他一声,“怎么了?你发呆了。”

  “在想事情。”

  “哦。”三轮没有追问,她站起来,把刚刚拿出来的东西重新收好。

  “那我先回去啦。今天走了一天,有点累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走到门边,她又想起什么,回过头说道:“对了,下次我们再出去的话,你也一起吧。”

  机械丸看向她,“我又不喜欢小高田。”

  “又不一定非得看小高田。”三轮笑起来,“逛街、吃饭也可以呀。你今天没去真的有点可惜。”

  “傀儡去有什么意义?”

  三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站在那里愣了一下。

  “当然有意义啊。”

  机械丸没有说话。

  三轮认真想了想,“你去了,就是多一个人嘛,而且,如果你愿意,就用真正的身体来找我们呀。”

  她说完,打了个哈欠,看起来真的累了,于是对他挥了挥手。

  “晚安,机械丸。”

  门合上了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机械丸控制傀儡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低下头。

  多一个人。

 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。

  傀儡当然可以去,可以陪他们看演出,可以跟着逛街,可以坐在饭桌旁边。

  如果需要的话,他甚至能带比正常人更多的东西,也不会因为走一天路觉得累。

  可傀儡不能吃饭,不知道饮料是什么味道,不会因为电影院或者演唱会里的空调太低觉得冷,也不会走累,不会肩膀被谁不小心撞一下……

  更不会像刹阴今天那样因为肋骨疼,被三轮一路盯着不许乱动。

  机械丸以前很少羡慕这种东西,至少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值得羡慕。

  身体对他意味着更多的东西,意味着不必承受每时每刻都存在的疼痛,意味着能够真正站起来。

  意味着不用把视线借给遍布各处的傀儡,意味着有一天能够以“与幸吉”的身份走进京都校,而不是永远隔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和别人说话。

  他想要身体,从来不只是为了三轮霞。

  当然不是。

  如果一定要给自己列理由,他甚至能一口气列出十几个比“喜欢的人”更重要的。

  活着不要这么疼,自己走路,自己吃饭,用自己的眼睛看别人,以与幸吉的名字站在学校里。

  哪一件不比恋爱重要?

  机械丸把这些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,很充分,只是充分得像是在辩解。

  然后想起了刚才那个问题。

  ——你是不是喜欢他?

  三轮沉默了那么久,并不是觉得冒犯,只是亦喜亦羞,只有怀春的雀跃。

  最后只是说:有一点。

  与幸吉忽然觉得设备运转的声音有点吵。

  他关掉了一部分不必要的线路,周围安静下来,却也没有好多少。

  “……我想获得身体,又不只是为了三轮霞。”

  声音留在空荡荡的秘密基地里。

  没人问他。

  与幸吉过了几秒,自己又补了一句: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
  还是没人问,这让整件事显得更蠢了。

  他闭上眼睛,忽然想起三轮刚才那句“因为是同伴嘛”。

  与幸吉并不讨厌这个答案,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。

  没人做错。

  可是等他终于能够用自己的脚站到三轮面前时……

  她身边会站着谁,他也没有资格要求答案,也不想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答案。

  与幸吉重新睁开眼睛。

  远处的傀儡还留在休息室里,他控制它拿起手机,再次点开群里的那张照片。

  三轮霞站在刹阴旁边,笑得很好看。

  机械丸看了一会儿,将照片保存下来。

  倒不是为了看三轮霞,当然不是。

  而秘密的地下室里,躺在营养液里的与幸吉喃喃出声:

  “所以,我这么做也不能算错,对吧?”

  “只要他们不会因此受伤……就没问题。”

  与幸吉说。

  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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