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罡把二人叫到这片阴凉处,本意也不是厉声训斥,不过是趁着四下无人,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
  至于这些话为什么不当着别人的面说?

  如果犯了事,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两句揭过去,那他建立起来的多年威信还要不要了。

  几句叮嘱说完,袁罡便转身离开,只剩下周平和祝如愿两个人,站在这片阴凉里。

  远处训练场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,听得模糊不清,而这片角落像单独被隔出来一块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。

  祝如愿侧过头,迟疑着开口:“那个......”

  周平身子僵住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心底第一反应就是想抽身离开。

  祝如愿看出了他的动作,不由觉得好笑。

  她当下是克莱因巅峰,能跟她交手不落下风的,在她之上,只有人类天花板。

  之前温祈墨跟她讲过那五位人类天花板的资料,她能确定眼前这个i人教官,就是大夏剑圣。

  一开始祝如愿脑补出的剑圣,是影视小说里那种“身如孤松立崖畔,心似寒锋照九州”的无情剑修。

  没想到是这么一个.......打他一拳就会软乎乎走开的棉花啊。

  好大的反差。

  从前的她,是不是也总爱这样逗他,还觉得他这副反应格外可爱呢?

  啧啧,吃真好啊。

  “好歹我们俩是一起闯祸的共犯,”祝如愿冲他眨眨眼,故意拖长调子,委屈巴巴地开口,“你这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跑掉吗?”

  “没有!”

  周平几乎是脱口而出,紧接着他抿了抿嘴,没再说下去。

  心底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他:他可以为了万万人,做剑圣;也可以为了祝如愿,只做周平。

 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,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。

  只是周平本就不擅长应付这团纠缠不清的情绪,就连他自己的心底也是一片迷茫,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,所以他当前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。

  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,心底悬着几分忐忑。

  祝如愿向来敏锐,只要他稍稍提及几句,她很快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。

  周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,只能笨拙的回避。

  祝如愿早就看出了他的慌乱,越发觉得好笑。

  她抬起手伸过去,稳稳扣住他卷起一截袖口、露在外边的手腕。

  指腹贴上去的那一瞬间,先察觉到的是手腕绷紧的僵硬,连带着整条小臂都绷得紧紧的。

  隔着一层皮肉,她摸到他急促跳动的脉搏,一下赶着一下,慌乱又真切。

  跟周平那张不出太多情绪的脸,完全对不上。

  祝如愿仰起脸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促狭:“为了防止你跑了,只好冒昧地拉住你了。”

 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靠近拉住自己,周平多半会局促地避开,悄悄拉开距离。

  可此刻触碰到她的手,他低下头,望着眼前这张鲜活明艳的脸,恍惚间,这副模样慢慢和记忆里另一张熟悉的脸重合在一起。

  祝如愿向来都是这样,不会因为他沉默寡言、不善言辞就刻意疏远。反倒愿意主动朝他走近,把他拉进她的一方天地,毫不讲理地闯入他封闭许久的世界里,叫他避无可避。

  “......什么?”周平面上依旧是淡淡的,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却悄悄蜷了起来。

  “我们之前,关系很不错,对吧。”

  祝如愿没有拐弯抹角,坦率地把事实摊开在他面前。

  其实早在方才两股剑意交融、缠绕共振的那一刻,周平就已经料到,她早晚会问出这句话。

  他静默片刻,低声回应:“嗯......但以前的事,你不用太在意。”

  “什么叫不用太在意?”祝如愿微微挑眉,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,眸光沉静下来,“你是觉得,我不必把你,还有我们的过去放在心上吗?”

  周平的呼吸一滞,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,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。

  祝如愿的没有生气,眼底只有一份不肯被敷衍的认真。

  她在等他的回答。

  周平想往后退,可手腕还被她轻轻攥着。

  这点轻飘飘的牵制,以他的力量,想要挣脱实在轻而易举。

  可就是这温热软软的一点暖意,牢牢绊住了他,堵死了他所有想要逃避的退路。

  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,垂下去又微微抬起。

  周平抿紧嘴唇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,心里揣着一堆心事,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
  他本就不擅长辩解,更不知道该如何把那段沉重又苦涩的过往,摊开在她面前。

  祝如愿稳稳握住他的手腕,再进一步得寸进尺:“我的剑意可不会骗人,你叫我怎么不在意你呢?”

  周平的睫毛轻轻颤动,慌忙错开视线,不敢看她。

  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热度,垂在另一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衣摆。

  “有些事,记起来,未必是好事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斟酌,“我虽然不清楚全部,可我能感觉到,那段过去里,有让你痛苦的事。我不想......再让你难受一次。”

  周平盼着祝如愿生活在安稳中,不想让刚刚卸下重担、活得轻松自在的她,再一头扎进那些痛苦与遗憾之中。

  祝如愿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让这位大夏剑圣会这样痛苦。

  她往前凑近半步,气息轻轻拂过他身侧,语气柔和,却藏着不肯退让的执拗。

  “现在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,但我感觉得出来,我得到过你的庇护......这对我来说,能遇见你,是一件很幸运的事。”

  周平瞳孔一缩,没料到她仅凭一丝剑意的共鸣,就能察觉到这一层。

  况且,长久以来,在他心底一直都觉得,能够遇见祝如愿,才是上天落在他身上难得的一份幸运。

  她在一片荒芜废墟的封闭世界中,伸手拉了他一把,让他重新愿意去眷恋、去热爱这个世界。

  ——告诉他,他是被需要的。

  “你不必给自己背上这么重的负担,你的存在,于我而言,从来不是危险。”

  祝如愿没有松开手,掌心一直贴着他腕间温热的皮肉,属于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,彼此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暖意。

  “我知道现在的我还远不如你强大,但总有一天,我也可以保护你。”

  【你保护大夏,我保护你呀。】

  这一声跨越多年的回响,撞进周平本就纷乱不堪的心绪里。

  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两人交贴的手腕上,温热一点点漫上来,缠上他惶然不安的心绪。

  原来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,骨子里的她,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  “这段过往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,你不能单方面把它藏起来,把我排除在外。”

  祝如愿的声音慢慢放软,裹着一点轻轻哄诱的意味。

  “所以......告诉我,好吗?”

  周平心底的慌乱肆意蔓延,如惊鹿奔突,无处栖止。

  撞得又急又响,吵得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掩饰。

  这么大声,她是不是也会听见?

  她握着他的手腕,离得这样近,会不会已经感觉到了?

  想到这儿,周平耳根又烫了一层。

  他一直以为,回避是保护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意识到,这份他自以为温柔的隔绝,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决定。

  喉结缓缓滚动一下,漫长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。

  许久,他才艰涩地挤出一句:“我怕......”

  怕重蹈覆辙,怕再一次失去。

  “我绝不会因为自己弱小不敌,再死一次。”

  祝如愿抬眼静静望着他,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锐气,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
  周身散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,仿佛所有早已写定的结局,在她这里统统不作数。

  她不向命运讨饶,也不畏惧劫数,只凭着一腔悍然的意志,要把前路所有磨难,全都扭转成属于自己的机缘。

  “凡事发生,皆会有利于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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