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念帮着父亲处理完哥哥和嫂子的后事后,没有急着回郴州。

  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身孕,在岳州住了下来。

  “爹,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,我想留下来陪着你。”

  江枫说:“你婆家那边——”

  “我会写信跟婆家那边说的,他们会理解的。”江念打断他,“我想等孩子生了再回去。”

  江枫看着女儿倔强的脸,没再劝,唯一的要求就是江念不能做任何家务,安心养胎。

  有几次深夜,江枫从书房出来,看见江念坐在堂屋的灯下给孩子缝小衣裳,针脚细密,动作熟练。

  那样子像极了陆清婉。

  江枫站在暗处看一会儿,叹了口气,走上前去轻声催促江念赶紧休息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  江念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。

  临产前半个月,江念的丈夫沈观亲自来了岳州,接她回郴州待产。

  他说郴州那边请好了稳婆,家里也都安排妥当了,让岳父放心。

  江枫把女儿送到城门口。

  江念扶着腰,回头看了江枫一眼,忽然跑回来抱了他一下。

  “爹,等孩子出生了,我就抱着他来看你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江枫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。

  那一瞬间,他心头忽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慌乱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心里滑走。

  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
  江念回到郴州后,孩子的胎动越来越明显。

  那天入夜不久,江念开始阵痛。

  好在稳婆从下午就进了产房,早已准备了一应物件。

  沈观守在门外,来回踱步。

  可谁也没想到,孩子胎位不正,稳婆试了各种法子,孩子就是下不来。

  稳婆急得满头是汗,一遍遍让江念使劲。

  可江念折腾了大半夜,渐渐没了力气,声音越来越弱,面色也越来越白。

  稳婆终于慌了,冲出产房,对沈观说:“沈少爷,夫人情况不好,怕是……快去请大夫!”

  沈观脸色煞白,拔腿就往外跑。

  大夫来了,看了之后连连摇头:“胎位不正,产妇力竭,我……无能为力。”

  天快亮的时候,江念的呼吸停了。

  孩子也没有哭一声。

  母子两个,一起走了。

  沈观瘫在产房外,抱着头,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沈家老小站在院子里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低低的啜泣声。

  收到江念去世的消息时,江枫正在院子里教江承认字。

  他教江承用树枝在地上画横竖撇捺,可江承画两笔就跑开去追蝴蝶,追一圈又跑回来,仰着脸问:“爷爷,这个字念什么?”

  玩着玩着,江承玩累了,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。

  江枫抱着孙儿坐在老槐树下,一动不敢动,怕把他弄醒。

  入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金黄的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在小孙子软乎乎的脸颊上,痒得他皱了皱鼻子,往爷爷的怀里拱了拱。

  江枫伸手替他挡了挡风。

  就在这时,院门被人猛地拍响了。

  拍门声又急又重,像是报丧的鼓点。

  江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  他抱起江承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。

  门外站着两个满头大汗的男人,一个穿着沈家的家仆短衫,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沈家那边的管事。

  两人都风尘仆仆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,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。

  看到江枫,那个管事膝盖一软,噗通就跪下了。

  “江……江大人……少夫人她……”

  江枫握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
  “她怎么了?”

  管事伏在地上,肩膀抖个不停,声音断断续续:“少夫人她……胎位不正……稳婆说……救不回来了……”

  江枫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三……三天前……”

  江枫站在原地,手指死死扣着门框,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,声音低哑得可怕。

  “我家小念……人现在在哪?”

 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:“应……应该已经……下葬了。”

  江枫闭上眼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
 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把怀里的江承递给从院子里跑出来的王婶子,只说了句“帮我看承儿”,转身就进了屋。

  他的脚步很快,进了堂屋,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外袍,披上就往外走。

  王婶子在后面喊:“江大人!您去哪儿?天都快黑了!”

  江枫没有回头。

  他牵了院子里那匹老马,连夜出了城。

  从岳州到郴州,骑马要整整三天。

  江枫一路换了三次马,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
  赶到郴州的时候,是三天后的黄昏。

  沈家的宅子门口挂着白幡,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卷,透着一股萧索。

  沈家姑爷跪在灵堂门口迎他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膝盖上沾着泥,看样子是在灵前跪了很久。

  他抬头看到江枫,嘴唇动了动,喊了声“岳父”,眼泪就滚了下来。

  “是我没照顾好念儿……是我没用……稳婆说她身体弱,孩子又大,她撑了一夜,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……”

  江枫没有责备他,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

  “带我去看看她的坟。”

  沈家姑爷愣了一下。

  “岳父,天快黑了,要不明天再去吧?”

  “现在就去。”

  沈家的坟地在城外的山坡上,背靠青山,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。

  江念的坟是新起的,土还是湿的,坟头插着一根白幡,在晚风里哗哗地响。

  墓碑上刻着“沈门江氏之墓”几个字,碑前的石台上还摆着香烛和供果。

  江枫走到坟前,在石台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,目光落在墓碑上那行字上,一动也不动。

  沈家姑爷远远地站着,不敢上前打扰。

 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  山间的暮色来得很快,太阳一落山,整个山坡就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,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模糊了轮廓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蓝。

  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把坟头的白幡吹得哗哗地响。

  江枫就这么坐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月上中天的时候,沈家姑爷实在撑不住了,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岳父,夜里冷,您先回去歇一歇吧,明天再来……”

  “你回去吧。”江枫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很平静,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  沈家姑爷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劝,叹了口气,转身下山了。

  江枫坐在坟前,仰头看着天上一轮清冷的月亮,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空旷的天幕上,照得整个山坡明晃晃的。

  他忽然想起,江念小时候最爱缠着他看月亮。

  “爹,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?”

  “有啊。”

  “那她为什么不下来玩?上面只有一只兔子,多孤单啊。”

  “她有她的地方要去,就像你长大了也要去别的地方一样。”

  “那我不要去别的地方,我要永远跟爹和娘在一起。”

  江枫闭上眼,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他没有去擦。

  他就这么坐着,从天黑坐到天亮,又从天亮坐到天黑。

  整整一天一夜。

 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,他扶着墓碑缓了很久,才慢慢地挪动了步子。

  下山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座新坟立在半坡上,孤零零的,白幡还在风里翻卷。

  他收回目光,一步步走下了山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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