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查了一夜。

  会馆有三道门。

  正门临街,夜里落锁,钥匙在管事手里。

  侧门通太湖码头,白天走货。

  后厨还有一道角门,通一条小巷。

  赵闲要她查的,是昨夜。

  她先看门槛。

  三道门,三道门槛。

  正门的门槛干着。

  侧门的门槛上有一层薄泥,是白天运鱼簖踩的,早干了。

  角门的门槛外头,泥是湿的。

  湿泥上,有脚印。

  她蹲下去。

  脚印朝外。

  一行。

  没有朝里的。

  "出去了,没回来。"她跟赵闲说。

  "或者从别处回来的。"

  秦霜摇头。

  "外头是巷子,巷子通后山。后山的土是黄的。"

  "回来的那双鞋,会带黄泥。"

  她把灯举高。

  角门的门轴上,有一层新油。

  会馆上油,都是白天的活。

  夜里上油,只有一个缘故。

  怕门响。

  她又摸门底下。

  门底和门槛之间,夹着一丝灰白的泥。

  是后山那种掺了石灰的土。

  医盟在后山埋药渣,药渣里拌石灰。

  这种土,别处没有。

  "人是从后山回来的。"秦霜说。

  秦霜又去看值夜的人。

  值夜的是一个杂役,一个执事。

  执事姓黄,四十多岁,睡眼还没散。

  "昨夜可有人出馆。"

  "没有。"黄执事说。

  "一支香里,你醒着几回。"

  "王爷吩咐的,我哪敢睡。"

  "那你记得什么。"

  黄执事想了想。

  "子时前后,萧盟主的人来要过一桶热水。"

  "几个。"

  "两个。"

  "什么模样。"

  "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。都穿靛布短打。"

  "热水送到了?"

  "送到了。"

  秦霜走到灶房。

  那桶热水还在,满满一桶,凉透了。

  灶里的柴是新添的。

  要了热水,不用。

  要热水,是为了有个由头出门。

  她又去找更夫。

  更夫姓吴,夜里打更,隔一个时辰走一趟。

  "子时那一趟,你在哪儿。"

  "在角门那头。"

  "看见什么。"

  "看见两个人影。"

  "往哪走。"

  "往后山。"

  "回来呢。"

  "我没瞧见回来。"吴更夫说,"寅时那一趟,角门还关着。"

  "关着的门,可有新泥。"

  "门上干净。"

  秦霜把这一条记下。

  人从角门出去,回来却不见开门。

  说明回来的时候,是有人替他们开的门。

  开门的人,在会馆里头。

  她又问守角门的扫夫。

  扫夫说,天亮前,地是扫过的。

  谁扫的,他说不上来。

  秦霜蹲下去,在门轴底下摸了一把。

  摸出一小撮灰白的泥。

  是石灰土。

  会馆前院铺青石,只有后山是石灰土。

  她把那撮泥收进帕子里。

  她把黄执事的话记下,回去说给赵闲。

  赵闲正坐着,面前摊着一张会馆的图。

  "两个。"他说。

  "两个。"

  "什么时辰。"

  "子时前后。"

  赵闲拿笔,在图上的角门处点了一下。

  "子时,是孙先生咽气前后。"

  他放下笔。

  "萧盟主带来几个人。"

  "四个。"秦霜说,"两个随从,两个车夫。"

  "车夫住哪。"

  "马厩旁边的下房。"

  "随从呢。"

  "东院。跟盟主一个院子。"

  "昨夜出门的两个,是随从还是车夫。"

  "黄执事说,是随从。"

  赵闲把图卷起来。

  "昨夜出门的,鞋上带黄泥的那双,回没回来。"

  "回了。"秦霜说,"天亮前回的,扫院子的人看见过。"

  "看得出鞋吗。"

  "扫院子的是个哑婆。"秦霜说,"她说不出,只认得人。"

  赵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  "人还在东院。"

  "在。门口有人守着。"

  "守门的几个。"

  "两个。"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"明天想个法子。"

  "什么法子。"

  "我要看看那两双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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