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开棺。"

  秦霜没有多问一句。

  枪杆插进棺盖缝,往上一别,"嘎"的一声,铁钉崩出来两颗。

  赵闲伸手把棺盖推开一半。

  木板滑动的声响在义庄里回荡了很久。

  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脸色灰白,嘴唇发乌。

  胸口,一动不动。

  秦霜探手过去试了试鼻息,摇了摇头。

  "没气了。"

  "把手给我。"赵闲说。

 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那人脖子上。

  一息。

  两息。

  三息。

  "有脉。"他忽然说。

  "不可能。"

  "很细,很乱,但没停。"赵闲一把掀开那人前襟,手按在左胸上,"心跳在,弱得像蚊子蹬腿。"

  "人还没死——只是被人按进了死里头。"

  他扭头,冲门外吼了一声:

  "老丈!烧水!滚水!再拿一坛陈醋、一把干姜片、半斤绿豆——绿豆有没有?没有就抓把粗盐!"

  老头在门房里哆嗦着应了一声。

  "这是怎么回事?"秦霜盯着那具"尸首"。

  "乌头。"赵闲一边撕下自己的内衬,一边说,"生乌头吃下去,先是舌头发麻,然后四肢麻,再然后是心脉乱跳。"

  "跳得乱了,人就昏过去。"

  "昏过去再凉一凉,半个时辰就没人看得出他还活着。"

  "这招叫**假死**。"

  他把布条在手里拧紧。

  "太医院的人会用。江湖上的药,也会用。"

  ——

  热水端来了。

  赵闲先掰开那人的嘴,灌了一碗浓浓的姜汤,用手压住他的舌根,逼着他往里咽。

  第二碗,是绿豆汤。

  第三碗,是陈醋。

  "这是什么道理?"秦霜在边上蹲着,替他把袖子挽上去。

  "乌头的毒,怕姜、怕甘草、怕绿豆、怕醋。"赵闲说,"这四样,前世我师父教我的时候,说这叫'以贱克贵'——毒药往往是用最好的药养出来的,可解它的东西,都在灶房里。"

  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。

  "可惜,这四样只能解一半。"

  "另一半呢?"

  "另一半得靠他自己。"

  赵闲把三根银针从怀里掏出来,用滚水烫过。

  第一针,扎在内关。

  第二针,扎在膻中。

  第三针,他停了很久,才慢慢扎进气海。

  "这一针是逼命。"他说,"扎对了,他的心自己能跳回来。扎错了,他从此就是个死人。"

  针下去。

  一息。

  两息。

  三息。

  那人胸口,忽然极轻地起伏了一下。

  像有人在水底下喘了一口气。

  秦霜猛地站起来。

  "他动了!"

  "别吵。"赵闲的额头上全是汗,"还没完。"

  他左手按在那人胸口上,右手的手指,一下一下跟着那心跳的节拍按。

  按得极稳。

  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那人的嘴唇从乌青转成了灰白,灰白又转成一点淡淡的肉色。

  然后,他猛地咳了一声。

  一口黑血,喷在棺沿上。

  ——

  赵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  "活过来了。"他喘着气说,"半个时辰之内不翻身,谁都不许动他。"

  那人在棺里睁开了眼睛。

  眼白上还浮着红丝,眼珠转了几圈,才慢慢定住。

  他看见赵闲。

  然后,他用一种几乎是气音的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

  "你别……别问我。"

  赵闲愣了一下。

  "我还没问呢。"

  "你长着这张脸。"那人咳了两声,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,"你是九殿下。"

  "太医院的人讲过,九殿下最喜欢问问题。"

  赵闲慢慢站了起来。

  "那你说对了。"

  "我这个人,别的没有,就是爱问。"

  他往棺沿上一靠,俯视着那人。

  "我先问简单一点的。"

  "你叫什么。"

  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
  "我叫……"他闭上眼,"我没有名字。"

  "他们管我叫药七。"

  秦霜握着枪的手,猛地收紧了。

  "药七?"赵闲重复了一遍,"那前面六个呢。"

  "前面六个……"药七的眼睛里,慢慢滚出一滴眼泪,"都死了。"

  "三天一副药,扛过三天算活,扛不过就抬出去——"

  "我是第七副。"

  赵闲没有说话。

  义庄里安静了下来。

  很久之后,他才开口。

  "第七副药,是给谁吃的?"

  药七睁开眼。

 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比方才躺在棺材里的时候还要深。

  "给——"

  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"宫里那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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