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账之后的第三天,府衙门口那张桌子前排起了长队。

  队伍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街东头。

  赵闲一天看两百个人。

  柳三变在边上记:姓名,住哪条巷,喝的哪口井,家里几口人。

  三天记了厚厚一叠。

  第四天,来了十几个里的男人。

  他们抬着两口棺,一口装的是还没断气的老人,一口是空的。

  "空的抬来做什么。"

  "抬人。"领头的说,"王爷说了,谁家有人病,抬到这儿来。"

  赵闲让人把两口棺都打开。

  空的抬去装水。

  第六天中午,街口来了一顶轿子。

  轿子是青的,四个人抬。

  轿子停在街口,没有靠过来。

  轿帘掀开一角,下来一个人。

  四十来岁,白面,穿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。

  扇子没打开。

  那人走到桌子前三步远,站住。

  "王爷。"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"你是谁。"

  "敝姓崔。"

  赵闲把脉枕往边上推了推。

  "崔三爷。"

  那人笑了一下。

  "王爷知道我。"

  "城里的人都叫你崔三爷。"

  "王爷也这么叫就成。"

  "街上三家药铺,两家挂着今日无药。"

  "是。"

  "那两家也是你家的。"

  崔恕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
  "王爷说笑了。"

  "我没有说笑。"赵闲说,"你家的招牌是新的,那两家的门板是旧的。"

  "旧门板上钉过新钉。钉眼是新木头,钉子拔了,眼还在。"

  崔恕的笑收了一点。

  "王爷好眼力。"

  "我开过药铺。"

  "王爷开的是小铺子。"崔恕说,"松江的药路,王爷不清楚。"

  "我不清楚。"赵闲说,"你清楚,你讲给我听。"

  崔恕站了一会儿,忽然坐下了。

  坐的是队伍里一个老头让出来的板凳。

  "松江的药从南边上。"他说,"南边的药在海上。海上有风,船一来一回三个月。"

  "所以药贵。"

  "所以药少。"崔恕说,"城里的药为什么贵,不是我抬价。"

  "是因为路上慢。"

  "为什么慢。"

  "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是崔恕了。"崔恕说。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崔三爷。"

  "在。"

  "你这话我听过。"

  "在哪儿听过。"

  "在宫里。"赵闲说,"有一回,有人跟我说话,也是这个调子。"

  崔恕的手指在扇子上停了一下。

  "王爷进过宫。"

  "进过。"

  "那王爷该知道,"崔恕说,"有些事,不是商铺管得了的。"

  赵闲没接。

  "你说慢。"他问,"慢在哪儿。"

  "闸。"崔恕说,"江上的闸四十天开一次。"

  "谁定的。"

  "漕运衙门。"

  "漕运衙门归谁管。"

  崔恕笑了笑,不答。

  赵闲换了个问法。

  "你手上现在有多少药。"

  "不多。"

  "能供多少人。"

  崔恕抬起眼。

  "王爷要多少。"

  "满城的人。"

  "供不上。"

  "供不上,你还坐在我这儿说话。"

  崔恕沉默了一下。

  "王爷。"他说,"我可以给王爷一千斤。"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一千斤。"

  "明日到,分文不取。"

  一千斤药,够救三千个人。

  也够让满城的人闭嘴。

  "药我收。"赵闲说,"可我要问一件事。"

  "王爷请说。"

  "井里的东西,是你掺的,还是别人掺的。"

  崔恕把扇子打开了。

  扇面上画着一枝枯荷。

  "井是官产。"他说,"井归府衙管。"

  "崔家卖药,不挑水。"

  他站起来,朝赵闲拱了拱手。

  "崔三爷。"

  "王爷还有话?"

  "送药的人,最好是自己来。"赵闲说,"别人替送,我不收。"

  崔恕笑起来。

  "王爷放心。"

  他上轿之前,从帘子里说了一句。

  "王爷,松江的旧事多。"

  "哪件旧事。"

  "城西有间老铺子。"崔恕说,"空了二十年,最近有人在里头住。"

  轿子抬走了。

  赵闲站在桌子后头,看着那顶轿子拐过街口。

  "柳三变。"

  "在。"

  "你家那间旧铺,在城西?"

  "在。"柳三变说,"柳巷。"

  "这两天有人去看过没有。"

  "我去过一次。"

  "里头有人吗。"

  柳三变咽了口唾沫。

  "有个老头。"

  "他说他姓什么。"

  "他说他姓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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