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针是冬天送来的。

  送针的人是何水生,从海上走,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京城。

  他到堂门口的时候,天正下雪。

  门房的徒弟问他找谁。

  “我找阿豆先生。”

  阿豆出来了。

  何水生站在雪里,肩上落着一层白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

  “我娘走了。”他说。

  阿豆站住了。

  他把何水生领进里屋,倒了碗热水。

  何水生喝了半碗,才把布包打开。

  包里是一根针。

  针尾上的红线已经全黑了,缠线松得很,有一处快断了。

  “去年秋天走的。”何水生说,“走之前,让我把这根针送回来。”

  “送到哪儿。”

  “她说,送还给那个说‘不用记名字’的人。”何水生说。

  阿豆把那根针拿起来。

  针身上的锈已经很厚,针尖上那一点钝,磨得几乎看不见。

  二十年,还在灶台上的日子,比在人手里的日子多。

  “她还说了什么。”阿豆问。

  “她说,她这一辈子,就托过一个人的手。”何水生说,“那个人说她儿子能活,她儿子就活了。”

  他把热水喝完,放下碗。

  “她说,这根针该还了。”

  那天下午,阿豆把针送到赵闲那儿。

  赵闲正在后院扫雪。

  他把扫帚靠在树上,把针接过去,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收着。”他说。

  “师父,这是……”

  “收着。”赵闲说,“不必供起来,也不必搁进匣子。”

  何水生在京里住了七天。

  头一天,他一直在堂口坐着,什么也不问,就看人来人往。

  第二天,他跟着阿豆看了一次坐堂。

  第三天,他去了后院,看那个挑针的少年打针。

  第四天,他问阿豆,能不能在堂里帮几天忙。

  阿豆让他去义棚,帮着抬水、烧锅。

  他在义棚待了三天。

  第三天晚上,阿豆问他。

  “您家里还有事,怎么不走。”

  “我娘的事办完了。”何水生说,“这针一交,我就没别的事了。”

  “那您打算做什么。”

  何水生想了一会儿。

  “我家那边,”他说,“十里八乡,没有一个先生。”

  “有三十里外的。”

  “有。”何水生说,“三十里。我小时候走过三趟。”

  他低着头,用脚在地上蹭了一蹭。

  “我想回去。”他说,“找林先生要一把钥匙。”

  “要钥匙做什么。”

  “开门。”何水生说,“我家那间屋,腾出来,摆两张床,一口锅。”

  阿豆没说话。

  第二天,何水生走的时候,阿豆给了他一样东西。

  是一册手抄的《煮水十二条》,还有一张手凭的考试名帖。

  “明年开春有一场。”阿豆说,“考上了,你就是何先生。”

  何水生把两样东西接过去,塞进怀里。

  “我一个字不识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就先认字。”阿豆说,“一天认三个,一年就认一千个。”

  何水生点了点头。

  他背着包袱,出了堂门,往南边去了。

  “那搁哪儿。”

  赵闲看了看那根针。

  “搁在堂口。”他说,“搁在病人能看见的地方。谁问起来,就说,这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,擦了二十年的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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