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出宫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宫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很闷。
德太监送他到第七道门，停下了。
"王爷，奴才就到这儿。"
"德公公。"
"王爷吩咐。"
"我这一趟，能不能活着回来。"
德太监把头低下去。
"王爷别说这个。"
"我问的是能不能。"
德太监不答。
过了三息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塞进赵闲手里。
是一小块姜。
"路上含着。"德太监说，"南边湿。"
姜还热着。
赵闲攥着它，一直攥到朱雀大街。
街上没有人。回春堂的门板还没卸。
柳三变就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旧棉袍，眼睛肿着。
"你哭什么。"
"没哭。"柳三变说，"风大。"
"风大你不进门。"
"我等着报喜。"柳三变搓着手，"王爷，朝上怎么说。"
赵闲把那块姜搁在柜台上。
"赏了一个字。"
"什么字。"
"闲。"
柳三变愣了一下。
"闲王？"
"闲王。"
"这叫赏？"柳三变声音高了一点，"封王不给封地？"
"不给。"
"不给食邑？"
"不给。"
"不给属官？"
赵闲摇头。
柳三变的脸慢慢沉下来。
"那就是个名儿。"
"对。"赵闲说，"是个名儿。"
他坐下，把茶壶拎起来，倒了半碗隔夜水。
水凉。
"名儿也是东西。"赵闲说，"有了名，才办得成事。"
"办什么事。"
"江南。"
柳三变的手抖了一下。
"昨夜户部的急报。"赵闲说，"松江府时疫，死者过千。"
柳三变没说话。
他爹当年是从松江把家业挪出来的。这话柳三变只提过一次，没细说。
"药价呢。"
"翻了七倍。"
赵闲把那半碗凉水喝了。
水下去，胃里沉了一下。
天亮之后，他去了兵部。
管人的姓吴，是个主事，见了赵闲先哈腰。
"王爷，人已经备下了。"
"多少。"
"二十。"
"南下一趟，二十个人。"
"是上头批的。"吴主事说，"王爷的折子递上去，也就是这个数。"
赵闲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不是给少了。
给多了，出了事担不起。给少了，正好够一句"臣弟带的人手有限"。
二十，是个挑不出错的数。
二十个护卫站在院里。
赵闲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头八个，甲新，靴也新，站得笔直。
后十二个，甲是旧的，靴面上带着泥。
"前八个是谁挑的。"
吴主事笑得很难看。
"都是京营里的好手。"
"后十二个呢。"
"也是京营。"
赵闲走到后十二个里头，停在一个黑脸汉子面前。
那汉子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。
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。
"你叫什么。"
"回王爷，小的陈四。"
"在哪儿当过差。"
"北边。"
"北边哪一处。"
陈四看了吴主事一眼。
"北边就是北边。"
赵闲笑了一下。
他没再问。
"文书呢。"他伸手。
吴主事递过来一卷纸。
赵闲展开。
上头写着：闲王赵闲，奉旨南下松江，督办疫务。
底下压着中书省的大印。
"凭这个，能调粮吗。"
"王爷，"吴主事顿了一下，"调粮要走户部的行文。"
"户部的行文呢。"
"三殿下说，到了江南再办。"
"到了江南再办。"
赵闲把纸卷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"江南要是没粮。"
"王爷，那便……"吴主事没往下说。
"我问你，你也答不上。"
"是。"
赵闲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"吴主事。"
"王爷。"
"你是替谁办差的。"
吴主事站在廊下，站了很久。
"小的是替朝廷办差。"
"好。"赵闲说，"朝廷这两个字，我记下了。"
回到铺子，院子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柳三变，肩上斜挎着包袱，包袱角上露出半本账。
另一个站在墙边，手里一杆枪。
枪杆是银色的，枪缨新换过，红得扎眼。
秦霜。
"右肩。"赵闲说。
"好了。"
"我说好了才算好。"
秦霜没争。
她把胳膊抬起来，从肩到肘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转得很稳，没有卡。
"上个月还抬不起来。"
"上个月是上个月。"
赵闲走过去，伸手在她肩窝按了一下。
秦霜的肩膀一紧。
"疼？"
"不疼。"
"不疼你绷什么。"
秦霜退了半步，把枪往地上一顿。
"王爷，我跟你去。"
"我没叫你。"
"我自己去。"
赵闲看着她。
"江南那边，你熟？"
"不熟。"
"不熟你去做什么。"
"你那二十个人，"秦霜说，"前八个是眼睛，后十二个是刀。"
"你看出来了。"
"我在军中长大。"秦霜说，"谁是自己人，谁是派来盯人的，我一眼分得出。"
赵闲低头想了一下。
"行。"他说，"你去。"
"还有一句。"秦霜把枪换到左手，"这一趟，你先别急着救人。"
赵闲抬起眼。
"先想着怎么活着到松江。"
院外的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一声。
那一夜，铺子的灯亮到很晚。
快到三更，后门有人敲了三下。
宫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很闷。
德太监送他到第七道门，停下了。
"王爷，奴才就到这儿。"
"德公公。"
"王爷吩咐。"
"我这一趟，能不能活着回来。"
德太监把头低下去。
"王爷别说这个。"
"我问的是能不能。"
德太监不答。
过了三息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塞进赵闲手里。
是一小块姜。
"路上含着。"德太监说，"南边湿。"
姜还热着。
赵闲攥着它，一直攥到朱雀大街。
街上没有人。回春堂的门板还没卸。
柳三变就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旧棉袍，眼睛肿着。
"你哭什么。"
"没哭。"柳三变说，"风大。"
"风大你不进门。"
"我等着报喜。"柳三变搓着手，"王爷，朝上怎么说。"
赵闲把那块姜搁在柜台上。
"赏了一个字。"
"什么字。"
"闲。"
柳三变愣了一下。
"闲王？"
"闲王。"
"这叫赏？"柳三变声音高了一点，"封王不给封地？"
"不给。"
"不给食邑？"
"不给。"
"不给属官？"
赵闲摇头。
柳三变的脸慢慢沉下来。
"那就是个名儿。"
"对。"赵闲说，"是个名儿。"
他坐下，把茶壶拎起来，倒了半碗隔夜水。
水凉。
"名儿也是东西。"赵闲说，"有了名，才办得成事。"
"办什么事。"
"江南。"
柳三变的手抖了一下。
"昨夜户部的急报。"赵闲说，"松江府时疫，死者过千。"
柳三变没说话。
他爹当年是从松江把家业挪出来的。这话柳三变只提过一次，没细说。
"药价呢。"
"翻了七倍。"
赵闲把那半碗凉水喝了。
水下去，胃里沉了一下。
天亮之后，他去了兵部。
管人的姓吴，是个主事，见了赵闲先哈腰。
"王爷，人已经备下了。"
"多少。"
"二十。"
"南下一趟，二十个人。"
"是上头批的。"吴主事说，"王爷的折子递上去，也就是这个数。"
赵闲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不是给少了。
给多了，出了事担不起。给少了，正好够一句"臣弟带的人手有限"。
二十，是个挑不出错的数。
二十个护卫站在院里。
赵闲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头八个，甲新，靴也新，站得笔直。
后十二个，甲是旧的，靴面上带着泥。
"前八个是谁挑的。"
吴主事笑得很难看。
"都是京营里的好手。"
"后十二个呢。"
"也是京营。"
赵闲走到后十二个里头，停在一个黑脸汉子面前。
那汉子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。
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。
"你叫什么。"
"回王爷，小的陈四。"
"在哪儿当过差。"
"北边。"
"北边哪一处。"
陈四看了吴主事一眼。
"北边就是北边。"
赵闲笑了一下。
他没再问。
"文书呢。"他伸手。
吴主事递过来一卷纸。
赵闲展开。
上头写着：闲王赵闲，奉旨南下松江，督办疫务。
底下压着中书省的大印。
"凭这个，能调粮吗。"
"王爷，"吴主事顿了一下，"调粮要走户部的行文。"
"户部的行文呢。"
"三殿下说，到了江南再办。"
"到了江南再办。"
赵闲把纸卷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"江南要是没粮。"
"王爷，那便……"吴主事没往下说。
"我问你，你也答不上。"
"是。"
赵闲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"吴主事。"
"王爷。"
"你是替谁办差的。"
吴主事站在廊下，站了很久。
"小的是替朝廷办差。"
"好。"赵闲说，"朝廷这两个字，我记下了。"
回到铺子，院子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柳三变，肩上斜挎着包袱，包袱角上露出半本账。
另一个站在墙边，手里一杆枪。
枪杆是银色的，枪缨新换过，红得扎眼。
秦霜。
"右肩。"赵闲说。
"好了。"
"我说好了才算好。"
秦霜没争。
她把胳膊抬起来，从肩到肘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转得很稳，没有卡。
"上个月还抬不起来。"
"上个月是上个月。"
赵闲走过去，伸手在她肩窝按了一下。
秦霜的肩膀一紧。
"疼？"
"不疼。"
"不疼你绷什么。"
秦霜退了半步，把枪往地上一顿。
"王爷，我跟你去。"
"我没叫你。"
"我自己去。"
赵闲看着她。
"江南那边，你熟？"
"不熟。"
"不熟你去做什么。"
"你那二十个人，"秦霜说，"前八个是眼睛，后十二个是刀。"
"你看出来了。"
"我在军中长大。"秦霜说，"谁是自己人，谁是派来盯人的，我一眼分得出。"
赵闲低头想了一下。
"行。"他说，"你去。"
"还有一句。"秦霜把枪换到左手，"这一趟，你先别急着救人。"
赵闲抬起眼。
"先想着怎么活着到松江。"
院外的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一声。
那一夜，铺子的灯亮到很晚。
快到三更，后门有人敲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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