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回京的第七天,堂里关起门来办了一件事。

  案上铺了一块白布,布上摆着一根针。

  那根针是陈九从海岛带回来的,庙里正堂供了二十年的那一根。

  围着案子的,一共六个人。

  曹伯是头一个。他今年五十七,手上磨过三十年的针,眼下的光景已经不太行了,看东西要凑近。

  第二个是城南的张针手,六十出头,专治小儿惊风。

  第三个、第四个是从城东请来的两个老医正,都在太医院挂过名。

  剩下两个是赵闲的徒弟,阿石和阿豆。

  赵闲站在一边,没上桌。

  “都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说一句,这是真的,还是假的。”

  屋里没人说话。

  曹伯先把针拿起来。

  他捏着针尾,对着光转了一圈,又放下来。

  “我看不出。”

  “哪儿看不出。”

  “这针是旧的,错不了。”曹伯说,“可旧到什么时候,我说不准。”

  张针手接过去。

  他看的是针尖。

  “这针尖磨得圆。”他说,“是扎过人的针。”

  “扎过多少人。”

  “看不出。”张针手说,“磨圆到这个地步,少说也有几百回。”

  两个老医正看的时间最长。

  他们看的是针尾缠的线。线是老线,颜色暗了,好几处已经起毛。

  “线有三种缠法。”其中一个说,“这是早年的缠法,后来的人不这么缠。”

  “早年的哪一种。”

  “我说不上来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三十年前我在南边见过一回这种缠法,记不清了。”

  六个人轮完了,没一个敢下断语。

  赵闲这才走到案前。

 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
  “你们六个,加起来一百多年。”他说,“认不出一根针。”

  阿石急了。

  “师父,那咱们怎么知道它是真的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赵闲说。

  那六个人,看针的法子,各不相同。

  曹伯看的是针身,一根一根用手指捋过去,捋得极慢。

  张针手看的是针尖,他眼睛不好,凑到灯底下,鼻尖几乎碰到针。

  两个老医正一个看缠线,一个看针尾那道旧口子。

  阿石看得最急。他拿起来,对着光转了两圈,就放下了。

  阿豆看得最久。他把针搁在掌上,看了足有一刻钟,中间换了三回地方——先是靠窗,后来挪到灯下,最后又挪回窗边。

  赵闲站在一边,把每个人看针的样子都看在眼里。

  等他们都说完了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“刚才,谁碰过那根针。”

  六个人愣了一下。

  “我碰过。”曹伯说。

  “我。”张针手说。

  “我也碰了。”两个老医正说。

  阿石说:“我拿了。”

  阿豆说:“我搁在掌上,看了半天。”

  “六个人,六个都碰了。”赵闲说,“你们碰的时候,手是什么感觉。”

  没人答。

  “曹伯摸的时候,手是慢的。”赵闲说,“张针手凑近了看,手是抖的。老医正看得细,手是凉的。阿石手快,没热。阿豆手上有汗。”

 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。

  “你们摸的是同一根针。”他说,“可你们的手,六个样子。”

  他把白布一收,把针包好。

  “可有一件事,你们刚才都没问。”

  “哪一件。”

  “你们都在看针。”赵闲说,“没人问一句,这针是谁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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