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会那天,出了一桩想不到的事。

  郭先生真的没上会。

  阿汶上了。

  他上去就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我一个人守不住。”他说,“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
  底下的人愣了。

  “出去做什么。”

  “考凭。”

  “什么凭。”

  阿汶指了指庙里那块布。

  “考那个。”

  “考完了呢。”

  “考完了回来。”阿汶说,“回来当守庙人。”

  “那郭先生呢。”

  “郭先生还在岛西头。”阿汶说,“我管账,他管病。”

  “庙里的事,两个人一起担。”

  底下吵了一阵。

  吵到最后,老渔民的孙子、会写字的年轻人、看病的外来户,三样凑到一块儿,居然说通了。

  坐会开完,阿豆把一件事拿了出来。

  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岛上的水。”

  “水怎么了。”

  “上岛先喝一口水,这个规矩好。”阿豆说,“我想改一个字。”

  “改哪个。”

  “生水改成开水。”

  底下没人说话。

  “井水虽甜,也是生水。”阿豆说,“生水里头有东西,看不见。喝了要拉,厉害的要命。”

  “我们喝了一辈子。”

  “喝了一辈子,就得了一辈子的病。”阿豆说,“庙里的账上写着,某年冬天,死了七个孩子,都是闹肚子。”

  “闹肚子怎么来的,就是从水里来的。”

  底下有人不服。

  “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喝。”

  “祖祖辈辈也这么死。”阿豆说。

  他等了等,等底下的声没了,又说:“井还是要淘。规矩还是这个规矩——上岛先喝一口。只是这一口,得烧开了喝。”

  “那多麻烦。”

  “麻烦一点。”阿豆说,“比死七个孩子,强。”

  底下吵了半天。

  最后是一个老妇人站出来说了话。

  “那年死的七个孩子里,”她说,“有一个是我的孙。”

  “阿豆先生说的,我应。”

  到晌午,这件事定了。

  阿豆在庙门口立了块木牌。

  牌上写了三行字。

  ——上岛先喝水。

  ——水要煮开。

  ——井要淘。

  写完,他让人去拿石灰。

  石灰不多,是上回船上带来的,还剩半袋。

  他自己提着,走到井台边。

  他把石灰一把一把撒进井里。

  撒完,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。

  “三天不能喝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淘。”

  旁边有人问:“这井,算淘了没有。”

  “算。”

  “那这牌子,今天就挂。”

  牌子挂上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

  阿豆站在牌子底下,看人念。

  念到“水要煮开”那一行,有个汉子撇嘴。

  “煮开了,还叫喝水吗。”他说,“那叫喝汤。”

  底下有人笑。

  阿豆没笑。

  “你家烧不烧饭。”他问。

  “烧。”

  “烧饭的时候,米在水里,水滚不滚。”

  “滚。”

  “滚过的水,你吃不吃。”

  汉子不说话了。

  “你天天吃滚过的水煮的饭。”阿豆说,“不差这一碗。”

  底下又笑了,这回笑的是那个汉子。

  汉子摸摸头,退到后头去。

  到晌午,庙门口摆了一只大锅。

  锅是原来庙里办年节用的。

  阿豆让人把锅架起来,灌了井水,架柴烧开。

  水一开,他把一个木勺搁在锅边。

  “往后谁上岛,”他说,“先在这儿舀一碗。”

  “谁来烧。”

  “庙里人来烧。”阿豆说,“排班。一天两趟,早上一次,傍晚一次。”

  “庙里就两个人。”

  “两个人也排。”阿豆说,“阿汶走了,还有郭先生。郭先生一个人烧不了,就请人帮。”

  “请人要不要钱。”

  “不要钱。”阿豆说,“谁家的人喝了这锅水,谁就来帮着烧一灶。”

  这话一说,底下反倒静了。

  过了半天,一个老婆婆拄着杖,慢慢走到锅边。

  她把木勺拿起来,在锅沿上敲了敲。

  “我来烧头一灶。”她说。

  牌子挂上去的那一天,海上的风很大。

  牌在门口晃。

  阿豆看着那块晃着的牌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师父那句话,原来还有下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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