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把针包从怀里取出来,双手递上去。

  皇帝接得慢。

  一只手托着,另一只手把布一层一层打开。

  九根针。

  灯下,针身细,针尖有一层极淡的青。

  皇帝看了很久。

 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  "你母亲给你的。"

  "是。"赵闲说,"儿臣三岁那年,母亲去了。"

  "三岁。"

  "儿臣记不清她的脸。"

  皇帝的手指在针身上过了一遍。

  过到第三根,他停住了。

  "这不是宫里造的。"

  "儿臣知道。"

  "宫里造的针,"皇帝说,"针尾要缠丝,缠的是明黄的丝。"

  "这排针没有缠丝。"

  "没有缠丝,"皇帝说,"是因为造针的人,买不起丝。"

  赵闲心里动了一下。

  "这针是三棱针改的。"皇帝说。

  "父皇懂针。"

  "朕不懂。"皇帝说,"朕记得。"

  记得。

  这两个字,比懂更重。

  赵闲没有说话。

  "你母亲,"皇帝问,"跟你说过这针的来历没有。"

  "没有。"

  "一个字都没有。"

  "一个字都没有。"

  皇帝把针一根一根放回布上。

  放得很慢。

  放完,他把针包递回来。

  赵闲接了。

  "这套针,"皇帝忽然说,"原本是十二根。"

  赵闲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"父皇怎么知道。"

  "朕见过。"

  "在哪儿见的。"

  皇帝没有答。

  他把眼睛移开,看着殿顶上的一根梁。

  梁上有一道旧烟痕。

  赵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
  "那年朕还年轻。"

  "哪一年。"

  "不记得了。"

  赵闲知道他不是不记得。

  皇帝把针包又拿起来一次。

  他捏着针尾,对着灯照。

  针尖上那层极淡的青,在灯下像一层薄雾。

  "你母亲是南边人。"

  赵闲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  "儿臣不知道。"

  "你不知道的事多。"

  皇帝把针包放下。

  "南边有一家人,世代做针。"他说,"做的针不走宫里的路子。宫里的针匠要立档,要交样子,一年交三回。"

  "那家人不交。"

  "不交。"

  "所以他们做的针,宫里查不到。"

  "查不到,"赵闲说,"也就送得进来。"

  "送得进来。"皇帝说,"也就送得出去。"

  赵闲心里一沉。

  "送到哪儿去。"

  皇帝没有答。

  他把针包翻了个面,让布的反面对着灯。

  布是旧的,边上磨出一层毛。

  "这包布,"皇帝说,"也不是宫里的。"

  赵闲低头看。

  布的针脚很密,一行压着一行。

  不是绣娘的手法,是有人自己缝的。

  缝得不好看,可一针都没虚。

  "这是儿臣母亲缝的。"

  "朕看得出来。"

  "父皇怎么看出来的。"

  "缝布的人,"皇帝说,"针脚往里收。"

  "收针的人,怕东西散。"

  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  "你像她。"

  赵闲没有接话。

  皇帝把针包递回来。

  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  "这话是你说的。"

  "是儿臣说的。"

  "朕没说。"

  赵闲心里明白了。

  查不到,才是这排针留到今天的理由。

  一个不立档的针匠,做出来的东西,送去哪儿都可以不认。

  赵闲低下头。

  他手里是九根。

  十二根里,少了三根。

  少掉的三根,在别人手里。

  或者,在母亲死的那一天,被人收走了。

  "父皇,"赵闲说,"那三根——"

  皇帝抬了抬手。

  "赵闲。"

  "儿臣在。"

  "有些东西,"皇帝说,"少了,就当它没有。"

  赵闲没有再问。

  他退出殿门,走了十步。

  身后传来一句很低的话。

  皇帝在自言自语。

  赵闲没有回头。

  可他站住了。

  那个字很短,很轻。

  像"沈"。

  赵闲在廊下站着,没有动。

  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。

  一个字,等了二十一年。

  他要的不是答案,是确认。

  确认了,事情才算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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