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的人,是九月里走的。

  走的那天,阿豆把信交给他。

  “走水路。”阿豆说,“到南边的石塘港下,找一条往东的船,船上有一个姓陈的,肩上有一道疤。”

  信送出第三天,京城里,来了一个问路的人。

  那天是下午。

  堂里没人。

  赵闲坐在案后,翻一本旧的病册。

  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 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背着一只药箱。

  箱子不新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  他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门里头那块牌子。

  看完了,他往里走。

  走到案前,他把药箱放下。

  “先生,”他说,“问个路。”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“问什么。”

  “回春堂,怎么走。”

 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你找哪个回春堂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师父临死前,让我来的。”

  “他说,京城里有一家堂,门里头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进门先喝开水。”

  “里头的人,能教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。”

  年轻人摇头。

  “他没说。”

  “他说,到了那儿,先喝一碗水,就知道了。”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他没说话,走到堂里那一口灶边。

  揭盖,舀水,舀了一碗。

  他把碗放在年轻人面前。

  “喝。”

  年轻人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  “烫。”他说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年轻人就捧着碗,站着等。

  等的时候,他的眼睛,在堂里转。

  他看见案上堆的旧册子,看见墙上挂的针囊,看见门口那块旧木牌,看见木牌底下并排挂着的一枚铜印。

  “先生,”他说,“那印,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赵闲说:“凭。”

  “什么叫凭。”

  “等你喝完这碗水,”赵闲说,“我把凭的规矩,讲给你听。”

  年轻人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。

  这一回,他没说烫。

  堂外有风,吹得那块旧木牌,轻轻晃了晃。

  牌子上的字,是好几年前写的。

  一笔一划,都磨圆了。

  可字还在。

  赵闲坐回案后。

  他重新拿起那本病册。

  翻页之前,他抬起头,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

  “喝完了,”他说,“箱子放那儿。”

  “先学着煎药。”

  年轻人喝了那碗水,就去搬箱子了。

  他搬的时候,阿豆站在旁边看。

  看他怎么放针,怎么摆药,怎么把药斗上的字,一个个认过去。

  看到后来,阿豆问:“你师父,教你什么了。”

  “教了三年,只教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。”

  “水要煮开。”

  阿豆笑了。

  “三年,就教你煮水。”

  “是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师父说,别的都是后话。先把水煮开,再谈别的。”

  阿豆没再笑。

 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一页,指给年轻人看。

  那一页上,写着两行小字。

  ——先喝开水。

  ——再谈方子。

  年轻人看了半天,抬起头。

  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册子,能借我抄吗。”

  “能。”阿豆说。

  “抄完还。”

  “抄完了,”阿豆说,“把它带给下一个人。”

  窗外,天慢慢暗了。

  堂里点起灯。

  灯下,两个人,一个抄书,一个煎药。

  灶上的水,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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