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要的第二样东西,不是药。

  是一只小陶罐。

  尚药局的药锅太大,三味药下去,煮出来是一锅水。

  他让人把陶罐架在炭炉上。

  炭只放了三块。

  "王爷,"德太监说,"这么小的火,煎不出药力。"

  "煎不出,才稳。"

  "这话奴才不懂。"

  "药力太大,父皇现在受不住。"赵闲说,"我要的不是药力,是药性。"

  麦冬养阴,五味子收敛,乌梅生津。

  三样都是酸的。

  酸能收。

  一个人的元气像沙,从指缝里往下漏。

  赵闲要的,就是那只拢住沙的手。

  他把罐盖揭开一半,看水色。

  水是浅黄的,冒小泡。

  "把殿里的人撤一半。"

  "撤谁。"

  "不干活的,全撤。"

  殿里原跪着七八个,一下子只剩四个。

  一个烧火,一个递布,一个盯着皇帝,一个守着门。

  德太监站在门边上。

  "王爷,"他压低声音,"尚药局那边,守着三爷的人。"

  "守着做什么。"

  "看您要什么药。"

  "那正好。"赵闲说,"让他们看。"

  他把药渣从罐里捞出来,摊在一只白碟上。

  一片一片看。

  "德公公。"

  "在。"

  "你回去跟你的人说一句。"

  "说什么。"

  "就说我这三天,只用这三味。"

  德太监应下,退了出去。

  赵闲转过身,走到榻边。

  他让人把殿里的灯熄了一半。

  "太亮。"

  "亮着,人睡不安。"

  皇后没有拦。

  赵闲把手搭在皇帝的腕上,数。

  一息五至,虚。

  半个时辰,再数。

  一息五至,虚。

 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
  药效没上来。

  药性上来了。

  三更,皇帝忽然喘急。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他一手按在心口,一手搭脉。

  脉往上冲。

  不是要散。

  是要往下走。

  "拿布。"

  德太监递过一块白布。

  赵闲把被角掀开一线。

  一刻钟后,他把布收回来。

  布上有东西。

  色黑,成条,不散。

  赵闲把布举到灯下。

  不是血。

  血是稀的,落在布上是一层红。

  这东西是一层黑,很整。

  他闻了一下。

  腥,带一点焦味。

  "这是什么。"德太监问。

  "是药。"

  "药?"

  "三个月里,太医往父皇肚里添的东西,一直走上面。"赵闲说,"心脉弱,燥气上冲,全堵在心口。"

  "现在呢。"

  "现在被酸收住了。"

  "收住之后呢。"

  "收住之后,它总得有个地方去。"

  "去哪儿。"

  "往下。"

  赵闲把布又看了一眼。

  附子进了肠,遇上麦冬与乌梅,燥气上不去也下不来,只能从底下走。

  黑的东西出来,说明堵在心口的那一层,松了。

  "德公公。"

  "在。"

  "这事你知我知。"

  "王爷的意思是——"

  "别往外说。"赵闲说,"说了,有的人就知道我下对药了。"

  德太监点头。

  赵闲把布折起来,正要收进袖子里。

  他停住了。

  布背渗出来的那层黑里,有一线极细的油光。

  灯下看,那层光是浮着的。

  像漆。

  赵闲的手指停在布上。

  附子排出来,不该有油。

  他抬头,看了一眼尚药局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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