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很多年过去了。

  京里换了一任知府,又换了一任。

  伤兵营的簿子,记到了第三十七本。

  《医典》重修了两回。

  柳家的印,局里用旧了,又刻了一枚新的。

  那条巷子还在。

  米铺换了东家,布庄的招牌换了三次。

  巷子当中那一间,还是那一间。

  没有匾。

  案是旧的,椅子也是旧的。

  铜壶换了三个,一口比一口大。

  坐堂的人,还是那一个。

  头发全白了。

  背有点驼,可手上稳。

  那些年,他看过的病人,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
  本子换了三十几本。

  每一本上,记的都是病,不是人。

  有一年,北边修了一条官道,从京里一直通到海边。

  道修好了,走的人多了。

  有跟着货船走的人,有跟着药车走的人。

  也有背着药箱走的人。

  那些人里,有的认识他,有的不认识。

  认识的,路过这条巷,进来坐一会儿。

  不认识的,问一句路。

  问完了,走了。

  年年都有人问。

  问的都一样。

  “回春堂,在哪儿。”

  后来有一天,他坐在堂里。

  那天没有人来。

  日头从东边的窗子进来,落到案上,又从西边的窗子出去。

  铜壶里的水开了又凉,凉了又开。

  到下午的时候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  一个年轻人,背着药箱。

  箱子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。

  年轻人走进来,站在门口,看了看屋里。

  “老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跟您打听个地方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

  “回春堂,”年轻人说,“在哪儿。”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他看了那个年轻人一会儿。

  “从这儿出去,”他说,“往东。”

  “往东走到头?”

  “往东走到头,过一个桥,拐过去。”

  “拐过去,有一间堂,没有匾。”年轻人问,“是那一间吗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年轻人点点头。

  他把药箱往上提了提,转身出去。

  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老先生,您这儿的病人多吗。”

  “不多。”

  “那您这儿,日子不好过吧。”

  “好过。”赵闲说。

  年轻人笑了笑。

 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  案是旧的,椅子是旧的,墙上那张图,也旧了。

  图上有九根针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  “老先生,我打听过您。”

  “打听过什么。”

  “他们说,这条巷里,从前住过一个王爷。”年轻人说。

  “你信吗。”

  “不信。”年轻人说。

  “为什么不信。”

  “王爷不住这样的屋子。”年轻人说,“王爷坐轿子。”

  赵闲笑了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
  年轻人走了。

  脚步声顺着巷子往东去,越来越远,后来听不见了。

  堂里又静下来。

  风从窗缝里进来,把案上那一页纸角吹了一下。

  他站起来,把针囊理了理。

  三根针,一根不多,一根不少。

  他坐回去。

  外头的天,慢慢暗了。

  案上那碗水,还温着。

  他把灯点上。

  灯不大,够看一个病人的那种亮。

  明天,天亮了,他还要把门板卸下来。

  还要把铜壶坐上。

  还要等。

  等一个人进来。

  进来一个,看一个。

  不进来,就再等一天。

  那间没有匾的堂,往东一直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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