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三哥想听什么。"

  "我想听真话。"三皇子说,"父皇到底是病,还是别的。"

  赵闲没答他。

  他走到榻边,跪下去。

  "母后,儿臣想看一看父皇的手。"

  皇后看了他三息。

  "看吧。"

  赵闲伸手,把皇帝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了出来。

  那只手很凉。

  指腹有点软,指甲底下压着一层很浅的青。

  他把三根手指搭上去,搭在腕上。

  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的声音。

  赵闲闭了一下眼。

  脉在他指下跳,一下,一下。

  细,数,重按下去是空的。

  这不是心疾。

  心疾的脉是乱的,是急的,是有力而无序的。可这只手下的脉,不是乱,是被抽空。

  像一口井,被人每天舀一瓢水,舀了三个月。

  赵闲睁开眼。

  他又看了一眼皇帝的舌头。

  舌质红,苔薄而干,舌尖上有一粒极小的红点。

  这粒红点,是附子燥热上攻留下的印子。

  他又数了一遍脉。

  一息四至,是常人的数。

  可这只手,一息五至,而且每一次都虚。

  虚里还带着一点急。

  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,站住了,还在喘。

  赵闲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
  父皇方才在长春宫赏他茶的时候,那口茶喝得很稳。

  可现在想一想,那盏茶,父皇一口都没喝。

  赵闲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。

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李崇抄给他的那张养心汤方子,附子那一行,墨色比别处深。

  深,是因为改的时候,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
  落笔的人,犹豫过。

  他站起来,转向皇后。

  "母后。"

  "说。"

  "父皇不是心疾发作。"

  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
  这句话,是拿命说的。

  在宫里,指着一群太医说你们手不干净,跟指着皇上的鼻子骂,差不了多少。

  赵闲知道。

 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。

  他不说,这句话就永远不会有人替他说。

  "是三样东西混在了一起。"赵闲说,"一样是父皇本来就有的心脉弱,一样是常年吃的养心汤,还有一样,"他停了一下,"是有人往养心汤里添的一味药。"

  三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  姚院正往前跪了一步。

  "九皇子!你这是在说什么。"

  "我在说什么,姚院正最清楚。"赵闲说,"养心汤的方子,是太医院开的。改了药的量,也是太医院改的。"

  这句话一出,廊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赵闲没回头。

 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,等于把太医院整个架在了火上。

  可这话必须说。

  他不说,三天之后,死的是他。

  他说了,三天之内,太医院就得自己斗起来。

  "你血口喷人。"

  "我没有喷人。"赵闲说,"我只看汤色。"

  这句话说完,赵闲的心里反倒静了。

  话已经出口,就没有回头路。

  他这辈子,最讨厌回头路。

  他转过身,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
  "把今日父皇喝过的茶盏,取一盏来。"

  德太监看了一眼皇后。

  皇后点了一下头。

  一刻钟后,一盏青瓷茶碗,端到了赵闲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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