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主跪在地上，没抬头。
“那您让谁供您。”他说。
赵闲没答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他说。
堂主不起来。
“先生，您先听我说一句。”他说，“这尊像，我供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赵闲在蒲团旁边坐下，坐在地上。
“说。”
堂主的媳妇，三年前病过。
那时候这一带没有医。最近的郎中有四十里，请一次要八吊钱。
他家拿不出。
他媳妇烧了七天，躺在床上说胡话，说看见门口有人。
他去庙里求神，神不管。
他去当铺当了棉袄，请了个游方的郎中。郎中看了看，摇头，说预备后事。
回来的路上，他捡到一张纸。
是有人扔在道边的，半张，包过药的。
上头写着字。
他就照着那张纸上的法子，去药铺抓了药。
抓了三副。
三副下去，他媳妇能坐起来了。
第七副，能下地。
“那张纸，”赵闲说，“还在吗。”
“在。”堂主说，“压在像底下。”
他爬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把像轻轻挪开。
像底下压着一张纸，油纸包了三层，边角都黄了。
赵闲接过来，展开。
上头是一味药的方子。
是他二十年前在江南写的，给松江府疫民用的那一版。
纸上有个角章。
章上两个字：回春。
“这纸是我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堂主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去问过。”堂主说，“我拿着这张纸，走了四百里，问到一个老先生。老先生说，这是回春堂早年的方子，写的人姓赵，是个王爷。”
“他还说，那个人早就封了王，不做大夫了。”
赵闲把纸折起来，还给他。
“所以你就立了像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堂主低下头。
“因为立了像，才有人来。”
赵闲不说话了。
堂主从柜台底下拖出三本册子。
一本是账。他翻开。
“香火钱都在这儿。”他说，“三年，一共四百三十七两。”
“药钱用了五百二十两。”
“差的那些，是我媳妇的嫁妆，还有我做木工攒的。”
赵闲一页一页翻。
账记得很细，一分一厘。
第二本是药柜的账。
第三本是人册。
“这一本是看过的病人。”堂主说，“三年，一千二百四十一个。”
赵闲翻到最后几页。
最后几页上，有十一个名字，名字上头画了个圈。
“画的圈是什么。”
“是死了的。”堂主说。
赵闲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。
“十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前头九个，是什么死的。”
“没药。”堂主说，“我把钱都抓了贵的药，前头几年，买不起。”
“后头两个呢。”
堂主没说话。
赵闲看着他。
“后头两个，”他说，“有药了，怎么还死。”
堂主的手抖起来。
“他们……来得晚。”他说，“病重了才来。”
“为什么病重了才来。”
“他们要先上香。”堂主说，“香上了，才肯抓药。有的人一口气上不来，还非要去磕头。”
“磕完头，就没气了。”
堂里很静。
香炉里的灰，忽然塌了一小块。
赵闲把册子合上。
“你不必拆。”他说。
堂主抬起头。
“先生——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赵闲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外头天已经暗了。
巷口那盏灯，点起来了。
小徒弟跟出来，走了半条巷，才小声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尊像，您什么时候来拆。”
赵闲没回头。
“那不是他的像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的。”
“是‘闲王’的。”赵闲说，“拆了木头，还有一块匾。拆了匾，还有三个字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赵闲停了停脚。
“得治根。”他说。
“那您让谁供您。”他说。
赵闲没答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他说。
堂主不起来。
“先生，您先听我说一句。”他说，“这尊像，我供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赵闲在蒲团旁边坐下，坐在地上。
“说。”
堂主的媳妇，三年前病过。
那时候这一带没有医。最近的郎中有四十里，请一次要八吊钱。
他家拿不出。
他媳妇烧了七天，躺在床上说胡话，说看见门口有人。
他去庙里求神，神不管。
他去当铺当了棉袄，请了个游方的郎中。郎中看了看，摇头，说预备后事。
回来的路上，他捡到一张纸。
是有人扔在道边的，半张，包过药的。
上头写着字。
他就照着那张纸上的法子，去药铺抓了药。
抓了三副。
三副下去，他媳妇能坐起来了。
第七副，能下地。
“那张纸，”赵闲说，“还在吗。”
“在。”堂主说，“压在像底下。”
他爬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把像轻轻挪开。
像底下压着一张纸，油纸包了三层，边角都黄了。
赵闲接过来，展开。
上头是一味药的方子。
是他二十年前在江南写的，给松江府疫民用的那一版。
纸上有个角章。
章上两个字：回春。
“这纸是我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堂主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去问过。”堂主说，“我拿着这张纸，走了四百里，问到一个老先生。老先生说，这是回春堂早年的方子，写的人姓赵，是个王爷。”
“他还说，那个人早就封了王，不做大夫了。”
赵闲把纸折起来，还给他。
“所以你就立了像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堂主低下头。
“因为立了像，才有人来。”
赵闲不说话了。
堂主从柜台底下拖出三本册子。
一本是账。他翻开。
“香火钱都在这儿。”他说，“三年，一共四百三十七两。”
“药钱用了五百二十两。”
“差的那些，是我媳妇的嫁妆，还有我做木工攒的。”
赵闲一页一页翻。
账记得很细，一分一厘。
第二本是药柜的账。
第三本是人册。
“这一本是看过的病人。”堂主说，“三年，一千二百四十一个。”
赵闲翻到最后几页。
最后几页上，有十一个名字，名字上头画了个圈。
“画的圈是什么。”
“是死了的。”堂主说。
赵闲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。
“十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前头九个，是什么死的。”
“没药。”堂主说，“我把钱都抓了贵的药，前头几年，买不起。”
“后头两个呢。”
堂主没说话。
赵闲看着他。
“后头两个，”他说，“有药了，怎么还死。”
堂主的手抖起来。
“他们……来得晚。”他说，“病重了才来。”
“为什么病重了才来。”
“他们要先上香。”堂主说，“香上了，才肯抓药。有的人一口气上不来，还非要去磕头。”
“磕完头，就没气了。”
堂里很静。
香炉里的灰，忽然塌了一小块。
赵闲把册子合上。
“你不必拆。”他说。
堂主抬起头。
“先生——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赵闲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外头天已经暗了。
巷口那盏灯，点起来了。
小徒弟跟出来，走了半条巷，才小声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尊像，您什么时候来拆。”
赵闲没回头。
“那不是他的像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的。”
“是‘闲王’的。”赵闲说，“拆了木头，还有一块匾。拆了匾，还有三个字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赵闲停了停脚。
“得治根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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