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浔阳回京的路上,赵闲绕了一段路。

  他去了松江。

  母亲没有墓。

  当年死在宫里,连骨灰都没出来。

  沈家在松江的老宅,早烧了。

  当地人立了个衣冠冢。

  就在老宅后面的坡上。

  坟不大。

  一块石,三寸厚。

  石上四个字,是他去年来刻的。

  先妣沈氏。

  没有封号。

  没有诰命。

  赵闲在坟前坐了。

  包里取出两样东西。

  一枚断针。

  一排旧针。

  断针是南屿针冢里那根母针。

  旧针是母亲的。

  他把针囊解开。

  一排旧针,摊在掌上。

  母亲当年用的,就是这一排。

  针尾磨得发暗。

  每一根,都有用过的痕。

  他把断针搁在石头上。

  又取出一根指头长的旧针。

  在石头上,把断口对上去。

  严丝合缝。

  像本来就是一根。

  “娘。”他说。

  风从坡上过。

  “我去过南屿了。”

  “那地方,是咱们分出去的另一半。”

  他把九针的老图摊在膝上。

  “图上有八针,第九个位置空着。”

  “旁边一行字,写着第九针留中原。”

  “带它的人,是沈家。”

  “那一年,南屿分家。”赵闲说,“八针留下,第九针带走。”

  “留下的八针,治的是能治的病。”

  “带走的那一根,治的是最难治的那一种。”

  “家祖把针揣在怀里,往北走。”

  “走了一年,到了中原。”

  “后来进了宫。”

  他停了停。

  “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进宫了。”

  坡下的村子,有人在赶鸭子。

  鸭叫声很远。

  赵闲等鸭叫声过了,才接着说。

  “宫里的日子,不好过。”

  “不是吃不上饭。”

  “是话不能多说,门不能多走。”

  “走错一步,就没了命。”

  “沈家的人,在里头待了几年。”

  “生下我,没几年,就走了。”

  “第九针,治的是看着救不活、却又没到死的时候的病。”赵闲说,“顶一口气,等身体自己转回来。”

  “这样的病,都在最险的地方。”

  “最险的地方,在宫里。”

  “宫里的人,天天要防着别人要他们的命。”赵闲说,“所以他们最怕这种针。”

  “一根能在别人快死的时候,把人拉回来的针。”

  “拉回来了,是该谢,还是该防。”

  “他们想不清。”

  “想不清,就把人赶走。”

  “把针收了。”

  “再把方子改个名。”

  “改成一个好听的名字。”

  “叫长生。”

  他把图收起来。

  “沈家带着第九针,进了宫。想的是,谁家有这种病,就在谁家守着。”

  “可是宫里的人,不让你守。”

  “他们怕这根针。”

  “怕针上的名字。”

  “娘,我在南屿的针冢上,见过沈这个姓。”

  “刻在墙上的最后一个名字。”

  “字被人凿掉了。”

  “我看见的时候,那处是空的。”

  赵闲在坡下问过一个老者。

  老者说,沈家的宅子,是二十六年前烧的。

  烧了三天。

  没人救。

  “为什么没人救。”

  “上头不许救。”老者说,“去救的,都被带走了。”

  赵闲没再问。

  风又过了一次。

  坟头的草,动了动。

  赵闲坐着,眼睛是干的。

  他没有哭。

  他也不觉得要哭。

  他从包里取出一把小铲。

  在坟前,挖了个浅坑。

  把断针放进去。

  又把自己那根旧针,折了。

  一半放进坑里。

  一半留在手上。

  “这根针,留你一半。”

  针是凉的。

  他握了一会儿,才握出一点暖。

  他把土填回去,拍平。

  “剩下一半,我带走。”
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
  “你放心。”

  “我不留在宫里。”

  “我留着这半根,接着走。”

  他把手在土上按了按。

  土还是软的。

  他坐了一会儿。

  日头从头顶,偏到了西边。

  坡上的影子,拉长了一截。

  下山的时候,太阳斜了。

  坡上的坟,被照得发黄。

  赵闲走得很慢。

  不是走不动。

  是最后一次回头。

  坡底有只黄狗,卧在草里。

  见他来,也不叫。

  赵闲看了它一眼。

  “看家。”

  狗没动。

  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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