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尖没有动。

  那姑娘眯起眼睛,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。

  "你再说一遍。"

  "你的左肩。"赵闲抬手比了比那个位置,"去年秋天伤的。钝器砸的,不是刀——铁骨朵,或者军棍。"

  "骨头没断。"

  "可这条胳膊,从那天起就没真正抬起来过。"

  "你想抬手过肩,得先顿那么一下。"

  "一到子时、丑时,右手食指和中指就发麻,麻到你从梦里疼醒。"

  他顿了顿。

  "对不对?"

  风把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。

  姑娘握枪的手,指节一寸一寸收紧。

  ——

  "我叫秦霜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冷的,可比方才低了半度,"京畿巡防营,校尉。有人告你私贩禁药。"

  "告状的是谁?"

  "城东济生堂,冯掌柜。状子先递的顺天府。"

  赵闲"哦"了一声。

  他不是惊讶有人告他——开张才一个月就门庭若市,招人恨是应该的。

  他是惊讶,告他的人先走的是顺天府。

  顺天府不敢接的案子,才会转到巡防营。巡防营管的是城门、兵器、违禁之物,它不管谁对谁错。

  也就是说,这状子从落笔那一刻起,就被人定好了性质。

  不是医案。

  是案子。

  "冯掌柜告的三样东西。"秦霜从怀里抽出一张单子,念得很平,"乌头、附子、半夏。都是《大靖律》里的禁品。他还添了一句——上月二十三,有个喝了回春堂药的病人死了。"

  赵闲笑了。

  不是气的,是真觉得好笑。

  "乌头、附子、半夏,确实是毒药。"

  "可它们也是药。用对了救命,用错了杀人。禁的是**私贩**,那我问你一句:我卖超量了吗?"

  秦霜没答。

  "回春堂开张到今天,这三位药我总共开过四回。"赵闲伸出一根手指,"每一剂的方子、剂量、病人姓名、抓药时辰,都在我那本流水账上。"

  "四个人,四个都活着。"

  "现在你说有第五个人喝了我的药死了。"

 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。

  "那我一定要去看看——他是怎么死的。"

  秦霜盯了他足有七八息。

  "你倒镇定。"

  "我不是镇定。"赵闲叹了口气,"我是懒。你要是把我抓进大牢,我这店就没人管了,我刚买的椅子还没坐热。"

  ——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秦霜的枪杆横了过来。

  "我跟你走。"赵闲举起双手,"不过走之前——"

  他伸出一根手指,虚虚点了点她的左肩。

  "我得摸一下这儿。"

  "放肆。"

  "放肆什么。"赵闲一脸坦荡,"我要是真想放肆,方才就不会站在门口跟你说话。医不叩门,我不进你的门,是因为你手里那杆枪好看,不是因为我怕。"

  "你这胳膊,撑不过明年开春。"

  "再往后拖,骨头缝里长满了死结,就算是神仙来了,也只能给你锯掉。"

  秦霜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那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事——连巡防营里的同袍都只知道她"左肩落了点旧疾",推说骑马的缘故。

  整个京城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
  "你怎么看出来的。"

  "你站在原地没动过一步。"赵闲说,"可你的枪尖在抖。枪那么重,你左手托着它,肩膀在卸力——你在用后背扛着这杆枪。"

  "扛枪的人不会用后背扛枪。"

  "除非,她不敢用肩膀吧?"

  秦霜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把枪收了,枪尾往地上一顿,"笃"的一声。

  "先看死人。"她转身就走,"活人排在后头。"

  赵闲跟了上去。

  走了三步,他又停下。

  "秦校尉。"

  "怎么。"

  "你方才没否认。"赵闲笑了一下,"这就是你答应我了。"

  秦霜没有说话。

  可她的脚步,慢了半拍。

  ——

  夜里的回春堂本该安静。

  拐过街口,赵闲就听见了哭声。

  不是一声两声,是一堆人挤在一起的嚎。七八个人跪在回春堂门口,中间停着一口没上漆的薄棺,棺盖半敞着,露出一张青灰的脸。

  有人举着火把,把这一幕照得雪亮。

  跪在最前面的妇人看见赵闲,猛地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
  "九殿下!我男人是喝了你的药死的啊——"

  她身后,一根粗麻绳从棺里垂出来。

  绳子一头,系着一只回春堂的药包。

  药包上,红纸黑字,明明白白写着"回春堂"三个字。

  围观的百姓里,有人开始骂。

  赵闲低头看着那只药包,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黑压压的人群,笑着说了一句:

  "都别走。"

  "今儿晚上这场热闹,我请。"

  "我要当众拆开这个包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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