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拼上了。

  第九针的全图,就在灯下。

  赵闲看了一夜。

  第二天,他做了两件事。

  第一件,开一间堂。

  不叫医堂,不叫庙。

  门板是城北那家关了门的老药铺的。

  赵闲亲手卸下来,擦干净。

  挂上去的匾上,他写了三个字。

  回春堂。

  堂里只摆三样东西。

  一张桌,一排针,一本册子。

  头三天,没人进门。

  第四天,来了第一个。

  是个瘸腿的汉子,不敢抬头。

  “先生,我这腿,不给钱能看不。”

  “能。”

  “不认师也能看。”

  “不认师也能看。”

  “那我明天来。”

  第二天他来了。

  第三天,又来了两个。

  过了半个月,堂前排起了队。

  队不长。

  七八个人。

  有人手里还捏着庙里发的小针。

  进来了,也不好意思摘。

  赵闲看见了,也不说什么。

  过了几天,队里来了个熟脸。

  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

  孩子能说话了,就是慢。

  妇人拉着孩子,在门口站了半天。

  “先生。”

  “进来。”

  “我不看病。”

  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
 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。

  是红绳穿的。

  绳上原先挂的是庙里的小针。

  她把针取了下来,换成了一枚木牌。

  牌上两个字:回春。

  “我把这个,给邻里都发了。”

  赵闲没接。

  “发这个,庙里管不管。”

  “管。”妇人说,“可这回,他们不管了。”

  第二件,他抄了一本《针谱》。

  抄了五天。

  第九针也画进去了。

  可他只写到写得的地方。

  “顶一口气。”

  “守夜。”

  “等。”

  别的,一个字没留。

  引路人来看。

  “就这么点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赵闲说,“写多了,有人照着学,学错了,死的是病人。”

  “那学不会的。”

  “学不会,就别学。”赵闲说,“这一针,本来就是给笨人留的。”

  引路人问:“我留不留。”

  “你留。”

  引路人点了头。

  他儿子也留。

  大医正把庙里的名册和钥匙交了出来。

  他说他不走。

  他要留在墙前,把名字一个一个补上。

  “编的怎么办。”

  “划了。”大医正说,“底下刻真的。”

  “真的记不清呢。”

  “记不清的,刻‘无名’。”

  赵闲点头。

  “两个字,也比你那三百年强。”

  大医正没应声。

  他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。

  手还在抖。

  “先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还能扎针吗。”

  赵闲看了看那只手。

  “能。”

  “能扎几个。”

  “扎一个。”赵闲说,“扎一个,歇三天。”

  大医正笑了一下。

  很浅。

  “够了。”

  赵闲把拼好的原图交回针冢。

  墙上那个空位,补上了一枚新针。

  针下的名字,他重刻了一个字。

  沈。

  刻完,他退后两步。

  把那面墙上的名字,从底下念到上头。

  念到那个沈字,他停了停。

  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走那天,码头上没多少人。

  那个哑孩子来了。

  他冲着赵闲,又喊了一声先生。

  这一声比上回亮。

  孩子他娘提着一篮鱼,硬要塞给老陶。

  老陶看赵闲。

  赵闲挑了一条小的。

  其余的,他让妇人提回去。

  船离了港。

  赵闲站在船头。

  岸上,引路人站着。

  孩子也在。

  赵闲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
  他没回头。

  老陶把披风给他搭上。

  “先生,回去怎么跟人说。”

  “不说。”

  “那本书呢。”

  “给李崇。”赵闲说,“他修典,用得上。”

  “先生这趟,算是白来了。”

  “不白。”赵闲说,“心里那件事,落地了。”

  “哪件事。”

  “我娘从哪儿来。”

  老陶没再问。

  船出了那几座岛。

  岛是黑的,一溜排开。

  老陶问:“先生,岛上的灯还亮不亮。”

  “亮。”赵闲说,“有人守。”

  “守什么。”

  “守一句老话。”赵闲说,“线不会骗人,人会。”

  风起了。

  船晃了一下。

  赵闲摸了摸怀里的针。

  那是一长一短接成的一根。

  严丝合缝。

  他没拿出来。

  他就那么按着。

  按着按着,他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
  “娘。”

  海面上,风一直在响。

  前头的海平面上,出现了一条船。

  迎面驶来。

  船头上挂着的旗,是中原告示上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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