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完的第七天,赵闲把四十六个人叫回来。

  不考了。

  坐在一起,写字。

  “从今天起,看一个疑难,写一份案。”

  “什么案。”

  “病人什么症,你怎么看,先做什么,后做什么,为什么。”

  “写完呢。”

  “一份留在回春堂,一份抄给药局。”

  底下有人问:“留档做什么。”

  “留给下一个看这个病的人。”

  “药局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
  “药局照方抓药。”赵闲说,“案多了,抓药的人也知道哪一味是给哪种症的。”

  有人不做声。

  一个老大夫站起来。

  六十来岁,白须,是外学请来的教习。

  “殿下。有一句话,老朽要说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医案是家学。”

  “家学。”

  “祖上传下来的方,祖上传下来的案,是不外传的。”老大夫说,“传出去,饭碗就砸了。”

  “传出去,饭碗砸了。”赵闲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病人呢。”

  老大夫一顿。

  “病人看了就好。方留在家里,下回再有人来,照样能看。”

  “下回那人,要是不来你这儿呢。”

  老大夫没答。

  “要是他住在三百里外呢。”

  “要是你走了,你儿子没学会呢。”

  “要是你孙子把方子弄丢了呢。”

  老大夫的胡子动了一下。

  “殿下,这话重了。”

  “不重。”赵闲说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  “医案不作私产。”

  “写一份,留一份。”

  “谁写的,写谁的名。”

  “谁看好的,写谁的名。”

  “名可以留,方不许锁。”

  底下静了一会儿。

  有人提笔,有人还在犹豫。

  那个老大夫站着。

  站了很久。

  最后他也坐下了。

  坐下的时候,袖子里掉出一本册子。

  册子是旧的。

  他一脚踩住了。

  赵闲看见了。

  没戳穿。

  第二天,赵闲去了那家铺子。

  铺子在城南,挂着“祖传秘方”的牌子。

  牌子旧,字却年年描。

  老大夫在柜后头抓药。

  看见赵闲进来,手一抖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“昨天掉的那本册子,捡起来了没有。”

  老大夫站着没动。

  过了很久,他从柜底下把册子摸出来。

  推到台上。

  册子上写了七十几页。

  每一页一个病人。

  写得极细。

  赵闲翻到中间一页,停住。

  那页上画的是一段脉。

 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字:此人三日后当死,果死。

  “这一条,记了做什么。”

  “记给自己看的。”老大夫说,“记下来,下回就不敢大意。”

  “这么好的东西,锁在柜子里。”

  “祖上留下的。”

  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
  “留着传家。”

  “传给谁。”

  老大夫不说话了。

  他有一个儿子。

  不学医。

  “抄一份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抄给谁。”

  “抄给药局。”赵闲说,“你这一页,救不了第二个人。”

  “别人看了,也学不会。”

  “学不会,也比埋着强。”赵闲说,“埋着,就真没人学会了。”

  老大夫把册子抱在怀里。

  抱了一会儿。

  最后松了手。

  赵闲把册子翻回第一页。

  第一页上没有方。

  只有一句话:看病先看人,药在后头。

  墨迹已经黄了。

  不知道是哪一代人写的。

  第一批医案收了三十九份。

  李崇带人抄到夜里。

  抄完,送惠民药局去。

  第二天,药局的人来了一趟。

  来的是个管簿的。

  手里拿着那摞案。

  “殿下,有个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里头有六份案,笔迹一样。”

  “抄的人一样,自然一样。”

  “不是抄本。”管簿的说,“是原案。六份原案,出自一个人的手。”

  “这个人挂的招牌上,写着四个字。”

  “祖传秘方。”

  赵闲把六份案摊开。

  对照着,看了一遍。

  六份案出自一个人。

  可这个人,不是铺子里那七个老大夫里的任何一个。

  “殿下,要不要去查。”

  “查。”赵闲说,“先查这个字是谁写的。”

  李崇拿起一张案,对着灯看。

  “殿下,这字……”

  “怎么了。”

  “是左手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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