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师榜要定,李崇还是不安心。

  “殿下,会不会有人是蒙对的。”

  “会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“再考一场。”

  “考什么。”

  “三指一按。”

  李崇不懂。

  赵闲伸出三根指头。

  “按在脉上。”

  “不看脸,不问话。”

  “按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,再抬眼看他。”

  “这一场,撤掉所有题。”

  “那病人呢。”

  赵闲笑了。

  “今天的病人,是我。”

  那天早上,赵闲跟李崇要了三样东西。

  一件旧棉袄。

  一把灰。

  一顶破毡帽。

  “殿下要做什么。”

  “当病人。”

  “谁替您看。”

  “他们。”赵闲说,“今天我不说话。”

  那天棚里坐了二十个人。

  赵闲坐在最里头一张凳子上。

  换了件旧棉袄。

  头发散着。

  脸上抹了点灰。

  眼睛半闭。

  不吭声。

  考生一个一个进来。

  伸手按脉。

  有人按了三息就收手,说:“脾胃虚。”

  有人按了半天,说:“风寒。”

  有人按得极细,说得也不错,按完起身就走,没抬过一次头。

  有人按完,抬眼看了看赵闲的衣裳。

  “穷人一个。”

  “回去多吃点。”

  “下一个。”

  有人按得很慢,按完摇摇头。

  “脉象乱,没法断。”

  赵闲闭着眼,没吭声。

  有个考生按到一半,忽然问:“你哪儿疼。”

  赵闲不答。

  “你不说,我就按不出来。”

  “按不出来,就按不出来。”赵闲开口了,“下一个。”

  那人愣住,站着没走。

  “先生说过今天不说话。”

  “那说的是我。”赵闲说,“不是你。”

  王喜进来的时候,先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  才把手放上去。

  按。

  “你夜里不睡。”

  “脉里有一根弦。”

  “心里有事。”

  “不是这两天的事。”

  “是老病根。”

  他按完,收回手。

  又补一句。

  “这手,我按过。”

  赵闲睁开眼。

  “什么时候按过。”

  “在棚里。”王喜说,“先生那天下车,扶过一个老婆婆。我看见了。”

  “你认的是我这个人,还是这脉。”

  “先是脉。”王喜说,“后来才是人。”

  赵闲把名字记下。

  陈六进来的时候,话更少。

  按完,什么也没说。

  给赵闲倒了碗水。

  水是温的。

  搁在赵闲手边。

  “你认出我了没有。”

  “认出了。”

  “怎么不说。”

  “先生化了装。”陈六说,“化了装,就是不想让人认。”

  “那你按脉做什么。”

  “按脉是考试的。”陈六说,“认出来不是。”

  最后进来的那个,是陆廷玉。

  他按了很久。

  抬起头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您的脉,比三个月前沉了些。”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“是三更睡,五更起,吃得不匀的人。”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你认出来了。”

  “认出来了。”

  “那你还按。”

  “您坐在病人堆里。”陆廷玉说,“我就是来按脉的。”

  日头过顶。

  二十个人都按完了。

  赵闲站起来,把脸上的灰擦了。

  “认出我来的,站到这边。”

  站过来的,两个。

  王喜。

  陈六。

  “没认出来的,也站这边。”

  剩下十八个人,慢慢挪过去。

  “今天这一场,不算落榜。”赵闲说,“算给你们照个镜子。”

  “照什么。”

  “照照你们进门之后,抬过几次眼。”

  李崇在一边记名字。

  记到一半,他停了。

  “殿下,有人按得对,说的也对,为什么不算。”

  “按得对,是手。”赵闲说,“说的对,是嘴。”

  “那算什么。”

  “算上了三年的学。”

  李崇在一边看着,没说话。

  “为什么只有两个。”赵闲问。

  “殿下,您的外头,露着一截针。”陈六说。

  赵闲低头看。

  棉袄的口袋破了。

  一排旧针,露出一截。

  他把针收回去。

  “那是我大意了。”

  李崇把那张名单递过来。

  上头两个字:王喜,陈六。

  底下赵闲添了一行。

  “手抖的那个,留下。”

  “殿下,留下做什么。”

  “按脉。”赵闲说,“棚户区那些人的脉,总得有人一直按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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