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赵闲在灯下写题。
李崇在旁边磨墨。
纸只用一张。
题只写三行。
第一行，是一段症：一个人夜里出汗，白日发冷，吃了半月药不见好。
第二行，是一段脉：按下去，浮，不沉。
第三行是问句：你先做什么。
李崇看了半天。
“殿下，就这一页。”
“就这一页。”
“不问方子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方子书上有。”赵闲说，“先做什么，书上没有。”
“这三个案，不是编的。”他又说，“是三个真病人。”
“现在还在吗。”
“一个好了，一个还在躺着，一个没了。”
李崇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三个案，三张纸。”
“不。一页抄三份，一份一页。”
“答不上怎么办。”
“答不上就是答不上。”赵闲说，“总比到了病人跟前答不上强。”
天没亮，桌子就搬出了城。
借的是城西一间破祠堂。
祠堂的三面墙都塌了。
只有正面那堵墙还立着。
墙上供过的牌位早搬空了，剩几块黑印子。
风从塌口灌进来。
学生坐在风里，谁也没动。
院里搭棚。
棚下摆四十六张矮凳。
每人面前一张纸。
赵闲不坐堂。
他搬了张凳子，坐在院角。
院角有太阳。
“从今天起，规矩改。”赵闲站在棚口说。
“不问你们背过多少。”
“不问你们记了多少方。”
“只问一句：病人到了跟前，你先做什么。”
底下有人举手。
“先生，可以带书吗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闲说，“想让你们带书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那人把手放下。
又有人问：“要是答得跟书上不一样呢。”
“书上答的是书上的病人。”赵闲说，“今天坐在这儿的是你们。”
“你们答你们的。”
考生一个个进来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有人看见题，先是愣，后是笑。
笑得最响的那个，是周慎。
太医院世家子，衣裳干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一页。”他低声跟旁边人说，“我三岁就会背。”
旁边人不吭声。
有人提笔就写。
写得又快又多。
有人盯着那三行字，半天不动。
有个考生写到一半，举手要纸。
李崇给了他三张。
他写完三张，又要。
“写什么写这么多。”
“我怕答不全。”那人说。
“答全了，就等于答对了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他把后头两张抽回来，只留一张。
棚外有人卖水。
一文钱两碗。
有个考生摸出两文，买了两碗。
自己一碗，给旁边的人一碗。
赵闲看见了。
记下了。
日头升到棚顶上。
赵闲在院角看人。
不看卷子。
看手。
看谁的手在抖，看谁的手压着纸不动。
看谁写完了还要从头再看一遍，看谁写完就把笔一搁。
到午时，李崇把卷子收上来。
四十六份。
李崇把它们按顺序排好。
“殿下，有四十一份答的是方。”
“剩下五份呢。”
“三份答的是看人，一份空白，一份……”
“一份什么。”
“一份只有一个字。”李崇说，“等。”
“等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问他。”
李崇翻到落款。
“何三。棚户区出身。”
“记着。”赵闲说，“这一个是真答了的。”
还有一份写满了三张纸，全是方。
有一份，只写了四个字。
李崇念：“先看病人。”
“谁。”
李崇翻到落款。
“陈六。来历那一栏，写着无。”
“无。”
“没师父。”李崇说，“送药出身。”
赵闲没说话。
他把那一份放在最上头。
李崇又拿起一份，忽然停住。
“殿下，少了一份。”
“少了几份。”
“一份。”
赵闲站起来，往院里看。
最里头那张矮凳上，还坐着个人。
面前一张纸。
一个字没有。
赵闲走过去。
纸上画着一只手。
就一只手，五指张开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王喜。”
“怎么不写。”
王喜抬起头。
“先生，我写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。”
王喜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想按一按。”
李崇在旁边磨墨。
纸只用一张。
题只写三行。
第一行，是一段症：一个人夜里出汗，白日发冷，吃了半月药不见好。
第二行，是一段脉：按下去，浮，不沉。
第三行是问句：你先做什么。
李崇看了半天。
“殿下，就这一页。”
“就这一页。”
“不问方子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方子书上有。”赵闲说，“先做什么，书上没有。”
“这三个案，不是编的。”他又说，“是三个真病人。”
“现在还在吗。”
“一个好了，一个还在躺着，一个没了。”
李崇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三个案，三张纸。”
“不。一页抄三份，一份一页。”
“答不上怎么办。”
“答不上就是答不上。”赵闲说，“总比到了病人跟前答不上强。”
天没亮，桌子就搬出了城。
借的是城西一间破祠堂。
祠堂的三面墙都塌了。
只有正面那堵墙还立着。
墙上供过的牌位早搬空了，剩几块黑印子。
风从塌口灌进来。
学生坐在风里，谁也没动。
院里搭棚。
棚下摆四十六张矮凳。
每人面前一张纸。
赵闲不坐堂。
他搬了张凳子，坐在院角。
院角有太阳。
“从今天起，规矩改。”赵闲站在棚口说。
“不问你们背过多少。”
“不问你们记了多少方。”
“只问一句：病人到了跟前，你先做什么。”
底下有人举手。
“先生，可以带书吗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闲说，“想让你们带书的，是你自己。”
那人把手放下。
又有人问：“要是答得跟书上不一样呢。”
“书上答的是书上的病人。”赵闲说，“今天坐在这儿的是你们。”
“你们答你们的。”
考生一个个进来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有人看见题，先是愣，后是笑。
笑得最响的那个，是周慎。
太医院世家子，衣裳干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一页。”他低声跟旁边人说，“我三岁就会背。”
旁边人不吭声。
有人提笔就写。
写得又快又多。
有人盯着那三行字，半天不动。
有个考生写到一半，举手要纸。
李崇给了他三张。
他写完三张，又要。
“写什么写这么多。”
“我怕答不全。”那人说。
“答全了，就等于答对了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他把后头两张抽回来，只留一张。
棚外有人卖水。
一文钱两碗。
有个考生摸出两文，买了两碗。
自己一碗，给旁边的人一碗。
赵闲看见了。
记下了。
日头升到棚顶上。
赵闲在院角看人。
不看卷子。
看手。
看谁的手在抖，看谁的手压着纸不动。
看谁写完了还要从头再看一遍，看谁写完就把笔一搁。
到午时，李崇把卷子收上来。
四十六份。
李崇把它们按顺序排好。
“殿下，有四十一份答的是方。”
“剩下五份呢。”
“三份答的是看人，一份空白，一份……”
“一份什么。”
“一份只有一个字。”李崇说，“等。”
“等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问他。”
李崇翻到落款。
“何三。棚户区出身。”
“记着。”赵闲说，“这一个是真答了的。”
还有一份写满了三张纸，全是方。
有一份，只写了四个字。
李崇念：“先看病人。”
“谁。”
李崇翻到落款。
“陈六。来历那一栏，写着无。”
“无。”
“没师父。”李崇说，“送药出身。”
赵闲没说话。
他把那一份放在最上头。
李崇又拿起一份，忽然停住。
“殿下，少了一份。”
“少了几份。”
“一份。”
赵闲站起来，往院里看。
最里头那张矮凳上，还坐着个人。
面前一张纸。
一个字没有。
赵闲走过去。
纸上画着一只手。
就一只手，五指张开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王喜。”
“怎么不写。”
王喜抬起头。
“先生，我写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。”
王喜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想按一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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