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变的信,是跟着官船来的。

  信封上没写别的,就三个字:赵先生。

  拆开来,字写得急。

  信的开头,有两句闲话。

  说江南的雨,比往年下得勤。

  说回春堂的屋顶漏了一角。

  赵闲把这两句念出来。

  “先生,念这个做什么。”老陶问。

  “说明他写信的时候,人是松的。”赵闲说,“后头这几句,手就紧了。”

  信上说,官督商运的账上,最近对不齐。

  对不齐的不是钱,是药。

  “退热散,仓里少了一批。”

  赵闲把信看了两遍。

  老陶在边上问:“少了多少。”

  “没写数。”赵闲说,“他不敢写在纸上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
  “因为走的是里头的路。”

  柳三变在信尾又添了一行。

  那一批货,出库的单子,齐全。

  齐得不对劲。

  齐得像有人替它把路铺好了。

  信的最后,还有一句问话。

  “这事,是查,还是摁。”

  “先生,他问的是什么。”老陶说。

  “问我要不要往下走。”

  “先生怎么答。”

  “不答。”赵闲说,“我一答,他就得先想自己的官。”

  “那批货什么时候少的。”

  “上个月。”赵闲说,“跟县里那一页,是同一个月。”

  赵闲把信折起来,压在药箱底下。

  “先生,回不回信。”

  “不回。”赵闲说,“回了他也看不懂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“先看另一封信。”

  旧窑那摞单子,是昨天收回来的。

  赵闲一页一页翻。

  翻到中间,翻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
  不是单子。

  纸上有墨,字是软的,像写给自己人看的。

  “先生,这是什么。”

  “家书。”

  “这信落款了吗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写的。”

  “字软。”赵闲说,“跟单子上的数是同一只手。”

  老陶凑过来。

  “家书怎么夹在单子里。”

  “有的人,把要紧的东西,夹在最不要紧的地方。”

  信是那个中间人写的。

  写给家里。

  头几句是家常。说今年买卖顺,说年底能回。

  后头几句,字散了。

  “……妞子夜里又烧,烧了三天,抓了两包退热散,一包就退。”

  “我看了价钱,比别处便宜三成,就往家捎了十包。”

  赵闲看到这里,手指按住纸。

  老陶没看懂。

  “先生,他给自己的娃也吃。”

  “他卖的药,他信。”赵闲说,“这是最麻烦的地方。”

  “先生,那他是不是坏透了。”

  “不是坏。”赵闲说,“是他也算不明白。”

  “算什么。”

  “他算得清一包便宜三成。”赵闲说,“他算不清,一包吃上,要吃到哪一天。”

  老陶不说话了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先生,官仓那批货,跟这旧窑,是一根绳上的吗。”

  “是一根。”赵闲说,“一头在县里,一头在府里。中间这根绳,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长。”

  “官仓的货,怎么到这儿。”

  “走水路。”赵闲说,“船到县里,卸了货,进仓。”

  “进了仓,谁都能拿吗。”

  “有单子才行。”

  “单子谁开。”

  “库里的人开。”赵闲说,“所以才齐得不对劲。”

  赵闲把家书夹回纸里。

  “先生,报官吗。”

  “报。”

  “报哪儿。”

  “报府里。”赵闲说,“县里那一页,就是从府里来的。”

  老陶把灯芯挑了挑。

  “先生,这信要不要寄回去。”

  “不寄。”赵闲说,“他会自己来。”

  他把整摞单子按日子排了一遍。

  排到最底下,他发现少了一页。

  页与页之间,留着一条缝。

  那一页,被人撕走了。

  断口是新的。

  “这摞纸,谁先看过。”

  “我搁在屋里的。”老陶说,“今儿早上,窗子开过。”

  “先生,那撕走的一页,上头记着什么。”

  “记着一个名字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“等。”赵闲说,“他比我还想把那一页拿回去。”

  赵闲走到窗边。

  窗纸上有个洞。

  洞沿上的毛边,是手指捅的。

  他推开门,往外看。

  巷子里空着。

  巷口蹲着个卖炭的,正在理担子。

 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那人不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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