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赵闲回了信。

  一张纸,四个字。

  药未入册。

  写的时候,老陶在旁边看着。

  “先生,上回也是这四个字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就不改改。”

  “不改。”

  老陶搓了搓手。

  “头一回四个,这一回又四个。”

  赵闲把纸晾在窗台上。

  “他恼,就恼。”

  “先生怕过谁。”

  “怕病人断了气。”赵闲说,“其余的,不怕。”

  信是托官船上的人带走的。

  接信的内侍,看了半天。

  “王爷,就这四个字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“这四个字,陛下已经听过一回。”

  “那就再听一回。”赵闲说,“听到他信为止。”

  内侍走了。

  官船当天下午离了港。

  码头上,来看的人不少。

  有人以为赵闲要走。

  看见船走了,人没走,都愣住了。

  有几个孩子,还朝着船去的方向看。

  “先生,他们还等着。”老陶说。

  “等什么。”

  “等船回来。”

  “船会回来的。”赵闲说,“人未必。”

  一个卖鱼的老头凑过来。

  “先生,您不上船。”

  “不上。”

  “那是京里的船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京里的人,您也不见。”

  “见过了。”

  老头挠了挠头,走了。

  当天夜里,客栈楼下有人敲门。

  是个妇人,抱着发烧的孩子。

  赵闲下楼,先让她把孩子放下。

  先擦身。

  先喂水。

  忙了半个时辰,孩子睡了。

  妇人要给钱。

  “不给。”

  “先生靠什么活。”

  “靠药铺的账。”赵闲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
  小福子不在这儿。

  来的信里说,总堂一切照旧。

  赵闲把信读了两遍。

  “先生,总堂好,您就放心了。”

  “不是放心。”赵闲说,“是我欠它的,还没还。”

  卫掌柜来了。

  他提着一壶酒,两个碗。

  “先生在港上,还要待多久。”

  “看药。”

  “药不是已经入册了。”

  “条陈是条陈。”赵闲说,“册子还没修。”

  “修册子,得回京。”

  “回京修的,是京里的册子。”赵闲说,“我要修的,是港上的册子。”

  “港上修出来,算什么。”

  “算底稿。”赵闲说,“底稿对了,京里照着抄就行。”

  “先生,回京,是王爷。”卫掌柜说,“留在这儿,是个郎中。”

  “郎中好。”赵闲说,“郎中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活人。”

  卫掌柜给他倒了碗酒。

  “先生,港上的人都在说您。”

  “说什么。”

  “说京里请不动的人,头一回见。”

  “不是请不动。”赵闲说,“是我这儿,还没做完。”

  “先生,我从前不懂。”

  “不懂什么。”

  “不懂一个人,为什么放着王爷不做,跑来数药。”

  赵闲喝了一口。

  “你数过钱吗。”

  “数过。”

  “数钱的夜里,你睡得着吗。”

  “睡得着。”

  “我数药,也睡得着。”

  卫掌柜笑了。

  收碗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“先生,你那天问过的那个名字,我打听了。”

  “卫全。”

  “是。”卫掌柜摇头,“卫字这一支,早几十年就散了。”

  “散在哪儿。”

  “散在海上。”老头说,“如今只剩我这一家,名字还挂着。”

  赵闲把那张画着半个花押的纸取出来。

  “那这一支,走的是哪条路。”

  卫掌柜没有答。

 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。

  “先生明早去码头看看。”

  “看什么。”

  “看一条船。”

  “什么船。”

  “你看得懂的那种。”老头说,“夜里不点灯的那种。”

  第二天一早,赵闲去了码头。

  港里多了一条船。

  船头上,挂着一块白布。

  船上的水手,一个挨一个,躺在甲板上。

  没有人搬货。

  “哪来的。”赵闲问。

  “北边。”管栈的说,“昨儿夜里进的港。”

  “病了几天。”

  “六天。”

  “什么病。”

  管栈的摇头。

  “不知道。船上人的手,先是发麻,后来变了颜色。”

  “用了番药吗。”

  “用了。不管用。”

  赵闲把药箱放下。

  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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