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在港上的客栈住了三天。

  三天里,他没出门。

 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。

  一个旧布包,是卫掌柜给的番药行流水。

  一张皱纸,是卫全给的半个花押。

  他把两样东西对着看。

  看到第三天早上,提笔。

  写下一个题头。

  《番药条陈》。

  几条,他没数。

  头一条:番药不禁。

  买的人,有买的人的道理。

  心口痛的人,不认得番药是什么来历。

  他只认得,吃了不痛。

  禁了,这些人怎么办。

  第二条:番药不限死。

  限死,就是把它抬成神药。

  抬得越高,越有人拿它害人。

  第三条:标明用途。

  一味药治什么,不治什么,白纸黑字写在包上。

  抓错了,抓药的担。

  第四条:标明来源。

  从哪条船来,经谁的手,记在册子里。

  出了事,一路查得到人。

  赵闲写完第四条,添了一行小字。

  “凡入册之药,随船随铺,各留一本。”

  这一行,是给港子里的药行留的。

  写完,他放下笔。

  老陶在门口站着。

  “先生,什么叫标明来源。”

  “就是这包药,出自哪条船,哪只手。”赵闲说,“出了事,顺着名字找得到人。”

  “找得到人,然后呢。”

  “然后,人就不敢乱来。”

  “那这几条,港上的人能认吗。”

  “认的认,不认的不认。”

  “不认的怎么办。”

  “先把认的挑出来。”

  当天下午,他把条陈抄了五份。

  一份送市舶司。

  一份贴在番药行门口。

  一份贴在码头。

  剩下两份,托北上的船带往京城。

  “先生,京里认不认。”

  “认不认,是京里的事。”赵闲说,“贴不贴,是我的事。”

  说完,他又在条陈底下,添了日子。

  条陈贴出去的头一天,药行门口围了人。

  有人念,有人骂。

  一个穿绸衫的,是番药行的三掌柜。

  他念到“标明来源”那一条,嗓门就高了。

  “这个姓赵的,是要把咱们的底掀开。”

  “不是掀底。”赵闲在旁边说,“是记账。”

  “记了账,货还怎么卖。”

  “照价卖。”

  “价是谁定的。”

  “是药本身定的。”

  三掌柜冷笑。

  “先生,你这不叫做买卖,是多管闲事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,就管闲事。”

  旁边一个老药工插了话。

  “三掌柜,上头写着标明用途,我看是好事。”

  “好事在哪儿。”

  “往后抓错了药,赖不着我们。”老药工说,“白纸黑字,谁写谁认。”

  三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
  围观的脚夫里,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“三掌柜,记账就记账,你急什么。”

  三掌柜回头,那人已经缩进人堆里了。

  到了第二天,京城的话传了回来。

  是个过路的官,带着一队人。

  他站在码头上,当着几百个人,念了一封信。

  信是朝里一位御史写的。

  大意是:番药是外物,入了大靖,是引狼入室。

  念完,人堆里有人喊:“引狼入室?狼大还是病大!”

  喊完,那人又缩回去了。

  他看着赵闲。

  “先生可有话说。”

  赵闲走到栈桥边。

  栈桥上,正停着两担药。

  一担是本地采的。

  一担是番药。

  他一手一个,拎了起来。

  “诸位看。”

  “这两担,都是干的。”

  “都治得了病。”

  “分得出哪一担是外物吗。”

  没有人答。

  赵闲把两担放下。

  “药不挑人,也不挑地。”

  “它进了谁的口,就救谁的命。”

  那位官张了张嘴。

  “先生这话,是大道理。”

  “不是道理。”赵闲说,“是我手上的茧。”

  他把两只手摊开。

  掌心一层一层的硬皮。

  围观的人看不懂。

  番药行那三掌柜,却悄悄退了半步。

  就在这时候,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“京里的船!京里的船到了!”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“先生,京里来的,会不会也是来念信的。”

  “念信的,我接着念。”赵闲说,“来要药的,我接着给。”

  一条官船,正在进港。

  船头挂着一面旗。

  是内廷的旗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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