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上了对面那条船。

  船舱小,只点一盏灯。

  四处都是药味。

  老人让座。

  “先生坐。”

  “你是南边的人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哪一支。”

  老人没答。

 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  是一块旧木牌。

  牌子上刻着几个字。

  赵闲认得那半边。

  一个是“长”。

  剩下的一半,磨没了。

  “长生。”

  “是。”老人说。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长生教,三年前就灭了。”

  “京里烧的那是本。”老人说,“人没烧绝。”

  “你们留下一支。”

  “不叫一支。”老人说,“叫一条路。”

  “我就一个人,押这条路。”

  “押了多久。”

  “三十年。”

  “前头那七十年呢。”

  “前头,是我师父。”

  “你师父呢。”

  “死在海上。”老人说,“一句都没留。”

  “就把牌子留给你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们在等什么。”

  “等一个会验的人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因为药会变。”老人说,“路不会。”

  “这条路,走了百年。”

  “番药一上岸,就有人接。”

  “接的人,换了三代。”

  “路还是这条。”

  “换的人,你见过几个。”

  “头一个,是个药商。”

  “后来呢。”

  “死了。”

  “第二个呢。”

  “第二个,是个官。”老人说,“收钱放船,后来不出海了。”

  “出事了。”

  “查了。”老人说,“他跑了,路上没跑掉。”

  “第三个。”

  “第三个,我不认得。”老人说,“他换了名字。”

  赵闲一顿。

  “哪个名字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只知道他姓什么。”

  “姓什么。”

  老人没答。

  赵闲看着那盏灯。

  “你们把方子烧了。”

  “方子烧了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那你还守着什么。”

  老人抬起眼。

  “方子烧了,路没烧。”

  八个字,说得很轻。

  赵闲却听得心口一沉。

  当年浔阳那把火,烧的是纸。

  纸烧了,可踩出来的这条路,还在。

  “这条路,通到哪儿。”

  “通到地方。”老人说,“地方不要方子。”

  “要什么。”

  “要药。”

  “谁给。”

  “谁有,谁给。”老人说,“官库里有,民间也有。”

  赵闲一顿。

  “官库的药,怎么出来的。”

  “罚的,偷的,走的。”老人说,“总有法子。”

  “你们收。”

  “换。”老人说,“我不白拿。”

  “拿什么换。”

  老人指了指外头。

  “番药。”

  赵闲没再问。

  有些话,问到底,人就没了。

  “你要不要去告官。”老人问。

  “告什么。”

  “告这条路上,还有人。”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我要是告,”他说,“你这条船跑不掉。”

  “我跑不掉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躲。”

  “躲了百年,还得有人守。”

  赵闲站起身。

  他走到灯下,把那块木牌拿起来。

  木牌很旧,边都磨圆了。

  “我留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我不烧路。”赵闲说,“我要把这条路,写到纸上。”

  “写到纸上,路就死了。”

  “写清楚了,路才禁得住。”

  老人愣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“你不是来烧路的。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你是来入册的。”

  赵闲把木牌放回老人手里。

  “你跟我上岸。”

  “我不上岸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有人比你早三天,上了岸。”

  赵闲的手一顿。

  “谁。”

  老人摇头。

  “我只看见一条船。”他说,“船是空的。”

  “空船,怎么叫上了岸。”

  “船是空的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。

  “可岸上,多了一双脚印。”

  赵闲站着没动。

  “那脚印,往哪儿去的。”

  “往港里。”

  “进港做什么。”

  “找人。”

  “找谁。”

  “找他认得的人。”老人说。

  赵闲心里一动。

  他想起番药行的冯掌柜。

  想起那一句:松江沈家,早年也是做药的。

  他把这句,在心里压了压。

  然后他问:

  “那脚印,是三天前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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