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渡头靠了岸。

  赵闲提着药箱下去。

  渡头边有一排铺子。

  卖饼的、修船的、卖草鞋的,挤在一处。

  最东头那间,门口挂着匾。

  匾上三个字:回春堂。

  赵闲站住了。

  他看了那匾一会儿。

  漆是新的。

  字是旧的。

  再往下,门边立着一块木牌。

  木牌上写着:挂号十文,施药另议。

  门口坐着个伙计,手里捧着一沓竹签。

  要进门的人,先交钱,再拿签。

  里头叫号。

  赵闲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  堂里坐着一个先生,三十来岁,下巴留着一撮胡子。

  案上摆着脉枕,手边一壶茶。

  他看病看得快。

  一个人进去,几句话,一方子,出来。

  门槛里头,只有四五个病人。

  门槛外头,却排了长长一队。

  队里多是穷人。

  衣裳打补丁的,赤脚的,背着空篓的。

  有个老婆婆,抱着一只瘦鸡,站在队尾。

  她从头到尾没动。

  也不交钱。

  赵闲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
  "老人家,看什么。"

  "给孙子看。"老婆婆说,"咳了半个月。"

  "人呢。"

  "在家。"她说,"没钱挂号,我拿鸡来抵。"

  "抵得上吗。"

  老婆婆摇头。

  "门口的说,一只鸡不够。"

  赵闲看了看她怀里的鸡。

  又看了看门口那沓竹签。

  他没进门。

  他把药箱放在墙根,坐了下来。

  坐在老婆婆旁边。

  "把孙子抱来。"

  "先生,您是……"

  "坐这儿的。"赵闲说,"不挂号。"

  老婆婆愣了半天。

  后来她真去了。

  半个时辰后,她抱来个四五岁的孩子。

  孩子咳嗽,夜里重,白天轻。

  赵闲让他张口,看舌。

  舌头淡,苔薄。

  又在他背上敲了敲。

  "不是热咳。"他说,"是夜里着了凉。回去把炕烘一烘,别睡湿被。"

  "药呢。"

  "药有。"他从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"一天两回,煮水喝。"

  "多少钱。"

  "鸡你留着。"赵闲说,"明天再来,我看一眼。"

  老婆婆抱着孩子,蹲在墙根,肩膀一抖一抖。

  队里有人看见了。

  一个瘦小个子挤过来。

  "先生,也给我看看。"

  "排队。"

  "排到什么时候。"

  "排到最后。"

  那人真去站到了队尾。

  晌午前后,墙根又来了两个人。

  一个挑夫,腰窝子疼了半年,直不起身。

  赵闲让他趴下,顺着脊梁一寸一寸按。

  按到第三寸,挑夫叫起来。

  "就是这儿。"

  "这儿不是腰。"赵闲说,"是别处扯着的。腰不治,先把上头松开。"

  他在挑夫背上拍了两下,又让人扶着他慢慢起。

  挑夫起身,直了直。

  "轻多了。"

  "回去别挑重的。"赵闲说,"挑担的时候,一头沉一头轻,最伤。记着匀着挑。"

  挑夫应了,扛着空担走了。

  到日头偏西,赵闲在墙根看了九个人。

  一个也没挂号。

  门口那伙计出来了。

  他手里的竹签,少了一半。

  他站在门槛上,冲赵闲看了半天。

  "这位先生。"他开口了,"您打哪儿来的。"

  "船上。"

  "您这……不合规矩。"

  "哪条规矩。"

  "坐堂收钱,天经地义。"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"你门口那三个字,是哪儿来的。"

  伙计一顿。

  "……老匾。"

  "老匾是谁的。"

  "祖上传下来的。"

  "祖上做药的。"

  "是。"

  "祖上收挂号钱吗。"

  伙计噎住了。

  这时,堂里那个先生踱到门口。

  他看了看赵闲的药箱。

  箱子很旧,四角包铜,铜都绿了。

  "这位,是要抢生意。"

  "不抢。"赵闲说,"我坐墙根。"

  "墙根也是我的地界。"

  "渡头是官地。"

  先生笑了。

  "官地里,也得讲个先来后到。"

  他回身,从案上取下一本册子,抖开。

  "先生要是懂行,就该知道,这方圆三十里,就这一本正经方子。"

  赵闲扫了一眼那册子。

  封皮上印着四个字。

  验方录。

  字是新的。

  纸是糙的。

  他看了看,没说话。

  "十文一本。"先生说,"明天渡头集市,要多少有多少。"

  赵闲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
  "十文一本。"

  "怎么。"

  "便宜。"赵闲提起了药箱,"太便宜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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