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脉的地方,在太医院。

  院里站了几十个人。

  新帝坐在堂上,伸出手腕。

  案上摆着一只旧匣子。

  匣子里,是六代皇帝的脉案。

  一本压着一本。

  赵闲净了手,坐下。

  手指搭上去。

  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他搭了很久。

 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。

  一个年轻的太医在人群里小声嘀咕。

  “诊个脉,诊这么久。”

 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
  赵闲没抬头。

  他的指头在腕上换了好几个位置。

  寸,关,尺。

  换过一遍,又换回来。

  李崇站在旁边,手心出了汗。

  赵闲松开手。

  “拿笔。”

  有人递上笔。

  他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
  无丹毒。

  纸递上去。

  新帝低头看。

  看着看着,抬起头。

  “朕……没看错。”

  “没看错。”赵闲说。

  院里嗡的一声。

  一个白胡子太医挤上前。

  “不可能。”

  “六代脉案,代代都有‘丹’这一笔。”他说,“陛下这一代,怎么会是空的。”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“因为不种了。”

  “什么。”

  “太祖吃丹,是把毒种进血里。”

  “一代一代,种下去。”

  “丹方烧了三年,宫里再没有一个人服丹。”

  “毒没有新的进项。”

  “旧的,就在血脉里,一代一代淡下去。”

  赵闲伸手,把案上那只旧匣子打开。

  六本脉案,一本压着一本。

  他随手抽出一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那一页上,有一行批注。

  字是前朝太医的。

  “气短,心悸,脉结。疑丹。”

  “每一代,到最后都是这几个字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写的人不敢深想,只能写一个‘疑’字。”

  他又抽出一本。

  “这一本,是陛下父皇的。”

  “末一页字更少。”

  “只写了两个字:无救。”

  院里没人说话。

  白胡子太医还不服。

  “这话谁听得懂。”

  “太爷家里种过地吗。”

  “种过。”

  “一亩地,年年下同样的肥。”赵闲说,“三年不下,地就淡了。”

  “人血里的东西,比地里的慢。”

  “头一代,最重。”

  “二代减半,到第五代,稀得几乎摸不出来。”

  “第六代之后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或能活过五十。”

  院里静得能听见墨在纸上洇开的声音。

  白胡子太医的胡子抖了抖。

  “王爷说是‘无’,万一将来有事,谁担。”

  “我担。”赵闲说,“可我不一个人担。”

  他环顾了一圈。

  “今天在这院里的人,都签。写方子的签,抄方的签,抓药的也签。往后哪一年出了事,翻这本册子,谁签的谁认。”

  老太医不动了。

  谁都不动。

  院子里几十个人,一个比一个站得直。

  有人悄悄把袖子里的手,攥紧了。

  赵闲把笔转过去,递给李崇。

  “李太医,你签。”

  李崇接过笔。

  他看了看那张纸。

  又看了看院里的众人。

  他的手有点抖。

  可他一笔一笔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下头。

  新帝把那张纸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  “朕问你一句。”

  “陛下问。”

  “朕能活到几岁。”

  院里静得可怕。

  谁都听得出,这句话问的不是脉。

  赵闲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看了看陛下身后站着的那个中年妇人。

  那是新帝的乳母。

  新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愣了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
  “陛下这脉,臣只能看到这儿。”赵闲说,“往后的,在陛下儿孙的脉里。”

  “朕的儿孙。”新帝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陛下今年三十四。”赵闲说,“第六代,是重孙的重孙。”

  “朕看不到。”

  “看不到,才要写下来。”赵闲说,“臣写下来,陛下盖印,存进太医院。往后每一代皇帝登基,头一件事,就是翻这一页。”

  “翻它做什么。”

  “知道自己活得过五十。”赵闲说,“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。”

  新帝半天没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:

  “你要走了。”

  赵闲没答。

  窗外起了风。

  天边有云压过来。

  一场雨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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