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药局,是同一天挂的牌。

  松江、浔阳、苏州。

  三块牌,一样的黑底白字。

  牌价也贴在门外。

  松江卖的当归,浔阳一个价,苏州一个价。

  一模一样。

  柳三变的报单,比人先到京。

  赵闲把三张单子并排摊在案上。

  看了半晌。

  “这价定得太齐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齐不好吗。”李崇问。

  “官定价,齐是应该的。”赵闲说,“可这三处的牌价,不是官定的。”

  “那是谁定的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赵闲说,“所以要看。”

  他让人去问江南巡察的御史。

  回来的话,只有一句。

  三块牌子上的价,是同一日写上去的。

  写价的人,不是官。

  赵闲把三张牌价抄在一张纸上。

  他抄得很慢。

  抄完,把纸横过来看。

  “这三个价,笔画一样。”

  “什么一样。”李崇问。

  “斤两的写法一样。”赵闲说,“松江写半斤,苏州写八两,浔阳写五两。”

  “看着不一样,其实是一只手写的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得出。”

  “起笔收笔,都往左收。”赵闲说,“是个左手写的字。”

  李崇凑近看。

  “朝廷里左手写字的人,不多。”

  “太医院从前有一个书吏。”

  李崇的手一抖。

  “那个书吏不是——”

  “死过的人,这几年我见过不少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能写这么一手字的,也不止一个。”

  “所以我得去南边看。”

  第二日,江南的折子到了。

  联名上书的是松江的士绅。

  二十七个人,十九个姓崔。

  折子上说,药局与民争利。

  说的头一条,是药局卖得比药行便宜。

  “便宜也有罪。”李崇摇头。

  “便宜没罪。”赵闲说,“便宜挡了人的钱。”

  “挡了谁的钱。”

  “你自己看。”

  赵闲把折子翻到第二页。

  第二页说,药局的船,占了官渡。

  官渡是漕运的码头。

  药局的药船,本该走民船。

  这一改,药船要靠岸,就得排漕船的队。

  “这一条,写得比前头那条细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细在哪。”

  “细在它知道我们的船走哪。”

  “士绅不运药。”赵闲说,“他们怎么知道药船走哪。”

  李崇不说话了。

  赵闲当夜召了柳三变。

  “江南的药,现在谁在运。”

  “我的人在运。”

  “运到哪儿靠岸。”

  “官渡。”

  “谁让你靠官渡的。”

  柳三变愣住。

  “王爷,这是户部的文书。”

  赵闲把那张文书要过来。

  上头写,为便稽查,药船一律靠官渡。

  落款是户部。

  “这一条,是谁添的。”

  柳三变想了想。

  “是月前例会添的。”

  “谁提的。”

  “那日我不在。”柳三变说,“我在船上。”

  “替你去的是谁。”

  “是通源号的旧人。”

  赵闲把文书放下。

  “通源号。”

  “江北那一家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赵闲走到舆图前。

  图上官渡那一点,被红笔圈过。

  “官渡一堵,药船靠不了岸。”

  “船上的药,要换小船。”

  “换船的地方,”赵闲的手指落在一个点上,“在这儿。”

  那一点,是浔阳往下的一处岔口。

  “药一上小船,就不在官账上了。”

  柳三变的脸白了一分。

  “这是要把官药,变成私药。”

  “对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药进了官渡,出了岔口,就成了别人的货。”

  “回头我们查账,账上还是满的。”

  “库里的药,早被人换了。”

  “王爷,那还来得及吗。”

  “来得及。”赵闲说,“只要船还没到岔口。”

  “到了呢。”

  “到了就点不着了。”赵闲说,“药一散,跟水一样。”

  第二日,赵闲上了一道疏。

  疏上只有两条。

  一条,药船不靠官渡,靠州县各自的市舶码头。

  一条,药上船,船下药,都要点两遍,两个人签字。

  疏发出去的第三日,浔阳来了一封急报。

  松江药局的坐堂医,找了半日。

  人不在局里。

  案上留着一本册子。

  册子翻开,写了一半。

  最后一行没写完。

  只写了三个字:他们在——

  底下是一滴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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