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让人把尸体留下,自己在义庄后院支了张桌子。

  秦霜守在门口,谁都不准进。

  他验了两个时辰。

  从口鼻的白沫,到指甲的青,再到心口那一片发暗的皮肉。

  死者的右手腕上,还有一圈极淡的红痕,是绑过的印子。

  最后他用一根银针,从咽喉里挑出一点残渣。

  渣子是褐色的,已经干结成小块。

  赵闲用一点清水把它化开,凑近闻。

  甜里带一丝焦,焦味后头,压着一点发苦的燥。

  跟皇帝那盏茶,是同一样东西。

  他又验了一遍,换了个法子。

  取死者一小段发根,放在白瓷碟里,滴三滴醋。

  发根遇醋,慢慢转成暗褐。

  这是慢性毒才有的反应。急毒的人,发根是断的,一碰就碎。

  这个人不是一天死的。

  他是被喂了很久的药,一天一点,喂到身子撑不住。

  赵闲把瓷碟端起来,对着光看。

  碟底那点暗褐,慢慢沉下去。

  他忽然想起,李崇头一回见他时,说过一句话。

  李崇说,宫里有些人的命,是熬出来的。

  那时候他以为李崇说的是自己。

 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
 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,中间隔着三个月。

  三个月里,这个人每天都知道自己在死。

  赵闲坐在凳子上,很久没动。

  秦霜走进来。

  "怎么了。"

  "这不是巧合。"赵闲说,"有人拿活人试药。试出来的方子,用在了皇上身上。"

  秦霜的脸沉下来。

  "你确定?"

  "我确定的只是药。"赵闲站起来,"我不确定的是人。"

  他把那根银针擦干净,收进针囊。

  活人试药,试的是哪种剂量会让人慢慢死,哪种剂量能让人一直活着受罪。

  现在这个剂量已经算好了,正往宫里的那盏茶里送。

  而试药的人,比下毒的人更早死。

  赵闲忽然想起药七的话。

  第六个人蹲在墙角,抓着自己的左手。

  "秦霜。"他说,"我问你一件事,你别急。"

  秦霜看着他。

  "你父亲当年,是不是也在京里待过。"

  "你问这个做什么。"

  "因为这个人是'沈先生'。"赵闲说,"我娘,姓沈。"

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。

  赵闲没有再看她。

  他知道这句话,是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客气,一下撕开了。

  可他不说,秦霜迟早也要知道。

  她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,画上一个女人的背影,落款回春两个字。

  秦霜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  院子外头,风把义庄的幡布吹得响。两个人站在那里,谁都没再开口。

  过了很久,秦霜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
  "我父亲的书房里,有一幅画。"

  "画上是什么。"

  "一个女人的背影。"秦霜说,"画的右下角,写着两个字——回春。"

  赵闲抬起头。

  回春堂。

  他盘下那间铺子的时候,图的就是门口那块旧匾上的这两个字。

  那时候他只当是巧合。

  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。

  "那幅画,"赵闲说,"还在么。"

  "在。"秦霜说,"挂着。"

  "我想看看。"

  秦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"赵闲,"她说,"你进我家门,我父亲会知道你是谁。"

  "他早就知道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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