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印的次日，医政诏拟好了。
赵闲在翰林院坐了半天。
一屋子人磨墨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翰林院有规矩，诏书要用骈体。
赵闲看了头一稿，划了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王爷，这是体例。”
“体例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天下。”
“天下有几个能看懂骈体。”
修撰答不上来。
“改白话。”赵闲说。
“白话的诏，下到州县，差役念给百姓听，百姓听得懂。”
“这才是体例。”
写的是三件事。
头一件，惠民药局。
州县各设一处，药价由官定，底价接济。
贫户看病，不收诊金。
第二件，赤脚医。
从军中老兵、药铺伙计、庙里香火僧里选。
选出来的人，认字不要紧，认症要紧。
一个乡，一个赤脚医，背药箱走村。
第三件，伤录存档。
从来军中的旧例，伤兵不入册。
如今改：伤录一式两份，一份随军，一份送京。
谁诊治，谁签名。
“王爷，”修撰忍不住问，“这三件，哪一件最要紧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赵闲说。
修撰不解。
“药局是给百姓的，赤脚医是给乡下的。”他说，“伤录只是军里的。”
“伤录不是给军里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是给后人的。”
“一份伤录，记一个兵怎么伤、怎么治、怎么死。”
“攒上几年，就是天下的方子。”
这三件，赵闲改了七遍。
头一遍写“贫者免诊”。
修撰说，不妥。
“不妥在哪儿。”
“谁也说不清谁是贫者。”修撰说，“有人穿破衣，家里有三亩田。”
“有人穿绸衣，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赵闲想了想。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
他把那句划掉。
改作：药局挂牌，底价由官定。
“贫不贫，看牌价。”他说。
“买得起的，按牌价。”
“买不起的，跟赤脚医走。”
第二遍写“赤脚医三年一考”。
他把“考”字划了。
“考什么。”
“考背方子。”修撰说。
“背方子没用。”赵闲说，“我要他认得出人快不行了。”
“怎么考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第三遍是伤录。
那一条，他一字没改。
诏拟好，送进殿里。
殿上果然吵了。
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太医院的人。
“王爷，药局若由官定药价，药行就要散。”
“散的是抬价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药行散了一半，谁供药。”
“官督商运。”赵闲说，“药由商运，价由官督。”
“商人不能定死价，也不能赔本跑。”
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户部。
“赤脚医要钱。”
“比养一营兵便宜。”赵闲说。
“钱从哪里出。”
“药局的利，出一半。”
“剩下那一半。”赵闲说，“我出。”
殿里静了一下。
“王爷的封邑。”户部的人低声说。
“闲王食邑，自选。”赵闲说，“我选回春堂那一条街。”
“街不大，够养三年赤脚医。”
还有个药商开了口。
姓卫，京里有三间铺子。
“王爷，赤脚医进村是好事。”他说，“可他进村带什么。”
“一根针，一包盐，一本册。”赵闲说。
“盐做什么。”
“拉得脱了水的，先给盐水。”
“册子做什么。”
“记人。”赵闲说，“谁家有孕妇，谁家有痨病，记下来。”
“下一回送药，才送得准。”
卫掌柜不说话了。
新帝在上头没说话。
等底下吵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第三件。”他说，“伤录存档，谁签谁担，这条谁反对。”
没人应。
那年军费案，就是坏在这上头。
一群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新帝说。
诏用印，发下去。
散朝时，新帝叫住赵闲。
“九弟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你的第一条路，立起来了。”新帝说。
“还差一样。”
“差什么。”
“药局要开张。”赵闲说，“开在回春堂那一条街。”
“第一座。”
“朕去不去。”
“陛下不去。”赵闲说，“臣去。”
“臣亲自坐堂。”
赵闲在翰林院坐了半天。
一屋子人磨墨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翰林院有规矩，诏书要用骈体。
赵闲看了头一稿，划了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王爷，这是体例。”
“体例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天下。”
“天下有几个能看懂骈体。”
修撰答不上来。
“改白话。”赵闲说。
“白话的诏，下到州县，差役念给百姓听，百姓听得懂。”
“这才是体例。”
写的是三件事。
头一件，惠民药局。
州县各设一处，药价由官定，底价接济。
贫户看病，不收诊金。
第二件，赤脚医。
从军中老兵、药铺伙计、庙里香火僧里选。
选出来的人，认字不要紧，认症要紧。
一个乡，一个赤脚医，背药箱走村。
第三件，伤录存档。
从来军中的旧例，伤兵不入册。
如今改：伤录一式两份，一份随军，一份送京。
谁诊治，谁签名。
“王爷，”修撰忍不住问，“这三件，哪一件最要紧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赵闲说。
修撰不解。
“药局是给百姓的，赤脚医是给乡下的。”他说，“伤录只是军里的。”
“伤录不是给军里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是给后人的。”
“一份伤录，记一个兵怎么伤、怎么治、怎么死。”
“攒上几年，就是天下的方子。”
这三件，赵闲改了七遍。
头一遍写“贫者免诊”。
修撰说，不妥。
“不妥在哪儿。”
“谁也说不清谁是贫者。”修撰说，“有人穿破衣，家里有三亩田。”
“有人穿绸衣，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赵闲想了想。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
他把那句划掉。
改作：药局挂牌，底价由官定。
“贫不贫，看牌价。”他说。
“买得起的，按牌价。”
“买不起的，跟赤脚医走。”
第二遍写“赤脚医三年一考”。
他把“考”字划了。
“考什么。”
“考背方子。”修撰说。
“背方子没用。”赵闲说，“我要他认得出人快不行了。”
“怎么考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第三遍是伤录。
那一条，他一字没改。
诏拟好，送进殿里。
殿上果然吵了。
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太医院的人。
“王爷，药局若由官定药价，药行就要散。”
“散的是抬价的。”赵闲说。
“药行散了一半，谁供药。”
“官督商运。”赵闲说，“药由商运，价由官督。”
“商人不能定死价，也不能赔本跑。”
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户部。
“赤脚医要钱。”
“比养一营兵便宜。”赵闲说。
“钱从哪里出。”
“药局的利，出一半。”
“剩下那一半。”赵闲说，“我出。”
殿里静了一下。
“王爷的封邑。”户部的人低声说。
“闲王食邑，自选。”赵闲说，“我选回春堂那一条街。”
“街不大，够养三年赤脚医。”
还有个药商开了口。
姓卫，京里有三间铺子。
“王爷，赤脚医进村是好事。”他说，“可他进村带什么。”
“一根针，一包盐，一本册。”赵闲说。
“盐做什么。”
“拉得脱了水的，先给盐水。”
“册子做什么。”
“记人。”赵闲说，“谁家有孕妇，谁家有痨病，记下来。”
“下一回送药，才送得准。”
卫掌柜不说话了。
新帝在上头没说话。
等底下吵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第三件。”他说，“伤录存档，谁签谁担，这条谁反对。”
没人应。
那年军费案，就是坏在这上头。
一群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新帝说。
诏用印，发下去。
散朝时，新帝叫住赵闲。
“九弟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你的第一条路，立起来了。”新帝说。
“还差一样。”
“差什么。”
“药局要开张。”赵闲说，“开在回春堂那一条街。”
“第一座。”
“朕去不去。”
“陛下不去。”赵闲说，“臣去。”
“臣亲自坐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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