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是从城南来的。

  一声,一声。

  赵闲回到客店,天没亮。

  他没脱衣裳。

  就坐在窗下听。

  号角响了三遍。

  按规矩,这是起营。

  三遍之后,是两队鼓。

  鼓点很密。

  不是民团。

  是军里练出来的。

  练得还生。

  新兵才这么敲。

  老兵敲鼓,没这么大动静。

  这三千人,是临时凑的。

  凑得再齐,也不像一支兵。

  天亮,赵闲照旧摆他的药摊。

  摊摆到一半,街上过兵。

  一队一队。

  旗是红的。

  旗上四个字。

  助、教、护、法。

  李崇数了数队。

  数到第八队,他就停下了。

  "王爷,不止三千。"

  "你看旗。"

  "旗有两色。"

  "一色红,一色黄。"

  "红的是南梁的兵。"

  "黄的是本地的护法。"

  李崇细看。

  果然。

  红旗下的人,甲是齐的。

  黄旗下的人,甲是杂的。

  有的披皮,有的披布。

  "王爷,这是两伙人。"

  "不。"

  赵闲摇头。

  "是一伙人,两个主人。"

  "红旗下听将令。"

  "黄旗下听坛令。"

  赵闲把摊上的甘草翻了翻。

  "你看他们的脚。"

  李崇看过去。

  "脚怎么了。"

  "红旗下的人,鞋是官鞋。"

  "黄旗下的,草鞋。"

  "一个吃得饱,一个吃不饱。"

  "吃谁的饭,听谁的话。"

  "那你说,他们听谁的。"

  李崇问。

  "看哪天。"

  赵闲说:

  "发粮的日子,听红旗下。"

  "发药的日子,听黄旗下。"

  "所以这三千人,未必一条心。"

  "那他们守什么。"

  "守着一条路。"

  赵闲说:

  "进山的路。"

  护法军扎在城外三里。

  山口在城南。

  一里不多,一里不少。

  晌午,来了一辆粮车。

  车上是军粮。

  不是教里发的牌子。

  是官仓的条子。

  押车的人,正是昨夜那个书办。

  书办进了护法营,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
  出来时,手里空了。

  营门口的黄旗,换了新的。

  旧的丢在地上,沾着泥。

  赵闲在摊后看着。

  他把这一笔,记下。

  红军的粮,是官仓出的。

  官仓的药,是教里送的。

  教里的东西,护着。

  护法的粮,官仓给。

  一圈绕回来,哪一头都断不了。

  "王爷,"李崇低声说,"我要算一算。"

  "算什么。"

  "这三千人,谁养。"

  "官仓养。"

  "教里的药,卖到哪里。"

  "通州,太医院,药市。"

  "钱呢。"

  "钱回京。"

  "回了京,又变成官仓的粮。"

  李崇的额上见了汗。

  "这是一条环。"

  "环里头,教不是教。"

  "是官。"

  "是官里的某一手。"

  赵闲把摊上的药,一包一包收起来。

  "你现在才看懂。"

  "那我先前看的,是皮。"

  "皮也得看。"

  "不看皮,摸不到骨。"

  "那这骨头,我们摸得着吗。"

  李崇问。

  "摸得着一节。"

  "哪一节。"

  "粮。"

  赵闲说:

  "药可以藏,粮藏不住。"

  "人要吃饭,躲不了人。"

  他正说着,街口的人,忽然散了。

  一骑快马,从街心过来。

  马上的人,青袍银甲。

  是个将。

  马到摊前,勒住。

  那将翻身下马。

  "你就是那个懂针的。"

  赵闲抬眼。

  "走货的。"

  "走到哪儿。"

  "走到哪儿算哪儿。"

  那将看着他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忽然笑了。

  "我姓周,是营里的副将。"

  "请先生到营里,看一个病人。"

  赵闲没动。

  "什么病人。"

  "看不好的。"

  周副将的手,按在刀上。

  "先生去不去。"

  赵闲把手里的药包放下。

  "去。"

  "不过我有个规矩。"

  "什么规矩。"

  "看病,只我一人。"

  "不行。"

  "那就不去。"

  周副将盯着他。

  半晌。

  "行。"

  "你一人来。"

  周副将上马要走。

  赵闲叫住他。

  "这个病人,病多久了。"

  周副将一顿。

  "半个月。"

  "半个月,你们没找大夫。"

  "找了。"

  "找的是善堂的大夫。"

  "善堂的大夫,怎么说。"

  周副将没答。

  他一夹马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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