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北上,带的人不多。

  一队医官,八个药箱,二十四名护卫。

  没有仪仗,也没有旗。

  出京那日,天阴着。

  医官领头的姓方,太医院旧人。

  老方五十出头,走路问话,问了一路。

  "王爷,这一趟,是治人,还是治马。"

  "先治人。"赵闲说。

  "营里缺的是马。"

  "马不喊疼。"赵闲说,"人喊。"

  老方不接话了。

  他心里怎么想的,都写在脸上。

  第一程,走了三日。

  头两日路上有人。

  挑担的,推车的,抱着孩子的,都往南走。

  第三日,村子空了。

  门开着,锅挂在灶上,井绳垂到水面。

  就是没有人。

  赵闲下马,进了一户。

  灶里有冷灰。

  台上摆着碗,碗底剩了半口粥。

  "人去哪了。"护卫问。

  "往南。"赵闲说,"走得急,锅都没端。"

  他不看屋,看井。

  井台边一圈蹄印,深。

  不是人的。

  "牲口也拉走了。"

  赵闲说这句时,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清野是他自己提的。

  可清野,是把东西往关里收。

  不是往关外赶。

  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又挨家看了三口井。

  井绳都一样,垂到水面。

  人走的时候,慌。

  连水都没来得及打。

  队伍又走了半日。

  天擦黑,在一座破庙歇脚。

  庙门口坐着些人,横七竖八。

  是逃出来的。

  老方过去看了一遍,回来摇头。

  "肚痛的多,吐的少,不烧。"他说,"不像疫。"

  "我去看。"赵闲说。

  庙里最里头,一个老汉窝在草里。

  赵闲蹲下去。

  老汉嘴唇干裂,一只手按着肚子。

  "吃了什么。"

  "草根。"老汉说,"树皮。"

  "还吃了什么。"

  老汉不说了。

  赵闲捏开他的嘴,看舌。

  舌是暗的。

  指头按他手腕。

  脉浮,且快。

  "你吃了马肉。"赵闲说。

  老汉的眼睛一下睁开了。

  "你怎么知道。"

  "你嘴里有马腥。"赵闲说,"你自己闻不出来,我记得住。"

  老汉不装了。

  "营里的马,成片倒。"他说,"倒在栏里,白天还吃草。"

  "人舍不得。"

  "剥了吃。"

  "吃了多少。"

  "一家分了两斤。"

  "有几家吃了。"

  "半个村子。"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他回头,看老方。

  "记下来。"他说,"吃了马肉的,肚子疼。没吃的,不疼。"

  老方愣了一下。

  "记这个做什么。"

  "往后有用。"赵闲说。

  "肚子疼的,几个。"他转头问老方。

  "十七个。"

  "都吃过马肉。"

  "都吃过。"

  "没吃的,一个也不疼。"

  老方把这一条,添在了纸上。

  "王爷,这算脉案,还是算口供。"

  "算账。"赵闲说。

  他蹲回去,又问老汉。

  "同村的人,都跟你一个样。"

  "一个样。"老汉说,"多了没有,就是肚子胀。"

  "有没有死了的。"

  老汉摇头。

  "没死人。"

  "就牲口死。"

  赵闲把手收回来。

  他忽然站起来,出了庙。

  风从北边来,冷。

  "王爷,"护卫在边上问,"吃错了肉拉肚子,也算病。"

  "不是马肉的错。"赵闲说。

  "是马先坏的。"

  "马坏在草上。"

  护卫没听懂。

  赵闲也没再解释。

  他抬头往北边看。

  雪的味道,贴着鼻子过。

  "问清楚,那草从哪儿来。"

  护卫去问。

  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

  "老汉说,那草是官家买来的。"

  "买来喂马的好草。"

  赵闲蹲回去,又问老汉。

  "送草的车,你见过没有。"

  "见过。"老汉说,"一溜十几辆。"

  "车上插旗吗。"

  "插。"老汉说,"小旗,白的。"

  "旗上画的是什么。"

  老汉眯着眼想。

  "一个圈。"

  "圈里头呢。"

  "两道。"

 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他又问一句。

  "车把式,几个人。"

  "看不真。"老汉说,"都裹着。"

  他站起身来。

  赵闲没说话。

  他站了很久。

  "传令。"他终于开口,"明日多走三十里。"

  "不去大营?"

  "先去草料进营的那条道。"

  护卫应了。

  庙里的火,忽明忽暗。

  赵闲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  手上还沾着老汉的口气,一股马腥。

  他搓了搓。

  没搓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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