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急报,是同一天进的宫。

  北边那封,皮上两道朱漆。

  送信的驿卒在马上吐了血,被人抬进了兵部。

  南边那封,皮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只盖了一方边关守将的小印。

  太监站在阶下念。

  念到"倾国南下"四个字,殿上静了。

  念到"越界三十里",殿上还是静。

  北边那封长。

  念了半炷香。

  五路并进,老弱留在草原,能骑马的都编了队。

  南边那封短。

  念完不到十息。

  皇帝靠在座上。

  他病着,脸是黄的。

  念完,他咳了两声。

  "都听见了。"

  没人应。

  殿角有风,把帘子吹动了一下。

  赵闲站在班末。

  他不看皇帝,看人。

  看谁先出列。

  先出列的,是礼部左侍郎岑文。

  "臣有一策。"岑文说。

  "说。"

  "北边是国战,一年半载分不出输赢。"岑文说,"南边是边衅,一纸文书就能了。"

  "怎么个了法。"

  "把浔阳借驻三年,再补南梁一笔药税。"岑文说,"花的钱,比打一场仗少。"

  殿上有人点头。

  赵闲数了数,十一个。

  岑文又说:"臣不是怕打,是替户部算账。"

  "浔阳一线连着江南三条商路。"

  "商路一断,江南的税就少三成。"

  "三成的税,够北边打三个月。"

  赵闲听着,没接。

  这时候,礼亲王出列。

  老人站得慢,先扶了一下腰。

  "老臣也说一句。"

  "浔阳那地方,动不得。"

  "怎么动不得。"

  "一查,就不是查药。"礼亲王说,"是查南梁的境。"

  "查了南梁的境,南梁就有了名分。"

  "什么名分。"

  "受屈的名分。"

  殿上又静了。

  赵闲往前半步。

  "王爷,臣问一句。"

  "你问。"

  "这浔阳,割的是哪一块。"

  岑文愣了一下。

  "浔阳一线。"

  "一线是多宽。"赵闲说,"是城里那条街,还是城外那座山。"

  岑文不答。

  "山里有炉子。"赵闲说,"王爷没进过山,臣的人进过。"

  "炉子边上立着一炉香,香上是四个字。"

  "长生不老。"

  有人吸了口气。

  "把地借出去三年。"

  "三年以后还回来,那片地不叫浔阳。"

  "叫香火地。"

  岑文的脸白了一层。

  赵闲又说:

  "那笔药税也一样。"

  "给出去的时候写的是赔款。"

  "收进去的时候,记的是教里的账。"

  "朝廷认了这笔账,就等于认下那个教。"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"割的是地,认的是教。"

  "地能赎回来。"

  "名分,赎不回来。"

  户部老尚书这时候开了口。

  "王爷,"他说,"不割,钱从哪儿来。"

  "从江南挪。"岑文接得很快,"盐税里出。"

  "盐税是江南百姓的。"赵闲说,"替谁赔。"

  "替朝廷赔。"

  "朝廷没输。"赵闲说,"输的是教里的炉子。"

  "炉子是私人的,账要公家还。"

  岑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殿末忽然有人出了列。

  是个二十出头的给事中。

  "臣附议闲王。"

  声音不大。

  赵闲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,手还在抖。

  岑文没理他。

  礼亲王看了赵闲很久。

  "王爷这话,重。"老人说。

  "重才好。"赵闲说,"轻了,南梁听不见。"

  皇帝在上面动了动。

  "岑文。"

  "臣在。"

  "你这策,先放着。"

  "是。"

  皇帝看向赵闲。

  "明日廷议。"他说,"你来说。"

  赵闲应了。

  散朝。

  人从他身边往外走。

  走的都低着头。

  到了殿门口,岑文停了一步。

  "王爷是医家。"他说。

  "医家不主战。"

  "医家也不主和。"赵闲说。

  岑文笑了一声。

  "王爷还年轻。"

  他走了。

  赵闲站着没动。

  他往殿角看了一眼。

  那里有个人,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

  那人手里捏着笔,一直在写。

  写的是赵闲说过的话。

  袖口露出一角牌子。

  是御史台的。

  赵闲往那边多看了一眼。

  那人也抬头。

  两下里都没说话。

  赵闲走出殿门。

  日头偏西了。

  他上了轿,靠着轿壁。

  方才殿上点过头的十一个人,他从头数到尾。

  数完,他闭了眼。

  十一个人里,有七个管着钱粮。

  钱粮一断,仗就打不下去。

  他想着这一条,轿子已经进了府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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