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家那间屋,在村西头。

  屋前有一株老槐,树下一条石凳。

  瞎眼的老仆坐在石凳上,手里捻着一根麻绳。

  赵闲走过去,在他对面站住。

  "老丈。"

  老仆没有抬头。

  "外乡人。"

  "外乡人。"赵闲说,"来看陵的。"

  "看陵的,一年来好几拨。"老仆说,"你这脚步,跟他们不一样。"

  "哪不一样。"

  "他们踩石头,你踩土。"老仆说,"你脚跟先着地。"

  "走山路的人,才这么走。"

  赵闲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"老丈贵姓。"

  "姓齐。"

  "齐满仓,是您的什么人。"

  老仆捻绳的手,停了。

  绳头从他指间滑出去,落在地上。

  他没去捡。

  "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。"

  "进人簿上。"赵闲说,"永昌二年,他抬过四趟箱。"

  老仆沉默了很久。

  "我爹。"

  赵闲的呼吸慢下来。

  "我爹叫齐满仓。"老仆说,"我生下来,就在这陵跟前。"

  "我爹守陵,我扫院子。"

  "我爹进陵那年,我刚记事。"

  "他一年出来一回。"

  "出来一回,瘦一圈。"

  "我问他在里头做什么。"

  "他不说。"

  "他只说,看好炉子。"

  赵闲的眉动了一下。

  炉子。

  "什么炉子。"

  "我那时候不懂。"老仆说,"陵里哪来的炉子。"

  "我的眼,是烧坏的。"

  "烧的?"

  "二十一年前,冬月初九。"老仆说,"那夜陵里生了火。"

  "我在外头救火,烟糊了脸。"

  "火灭之后,眼就慢慢不行了。"

  赵闲看着他。

  "老丈,那夜您在外头。"

  "在外头。"

  "里头的事,您怎么知道。"

  老仆把麻绳捡起来,重新捻。

  "因为前半夜,我在陵里。"

  赵闲坐直了。

  "前半夜,我在陵里。"老仆说,"后半夜火起来,我才被赶出来。"

  "那夜宝顶上有烟。"

  "烟是白的,很细。"

  "守陵营的人说,是地气。"

  "我闻着,是药味。"

  赵闲的手指,扣紧了膝头。

  "那一夜,抬进去一口箱子。"

  "箱子是空的。"

  "您怎么知道。"

  "箱子四角的绳,是我打的结。"老仆说,"抬的人在上头压了压。"

  "压下去,箱子是飘的。"

  "空箱子,才飘。"

  赵闲想起进人簿上那一行。

  四个人的肩,都压塌了。

  他先前不懂。

  现在懂了。

  "箱子是压给别人看的。"他说。

  "是给我们看的。"老仆说,"陵里那天,有外人。"

  "外人看我们抬得沉,才信里头有东西。"

  赵闲抬眼。

  "老丈,那一夜,除了箱子,还有别的吗。"

  老仆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往屋后看了一眼,像能看见什么。

  "有。"

  "一样东西,从陵里抬出来。"

  "什么样。"

  "我没看清。"老仆说,"我只听了一耳朵。"

  "抬东西的人说,慢些,别颠着。"

  "那东西不大,一个人就抬得动。"

  "可抬的人换了三班,才把它弄上车。"

  赵闲的心里,慢慢落下一块。

  箱子进,东西出。

  同一个夜。

  "那东西,"他问,"抬去哪儿了。"

  老仆摇头。

  "我只看见一点。"

  "车往北去了。"

  "北边,是观星台。"

  赵闲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"老丈,这二十年,陵上有没有来过外人。"

  "来。"老仆说,"冬月里来。"

  "一个,两个。"

  "穿白袍。"

  "来了不进村,直接上山。"

  "第二天就下山走了。"

  赵闲的手指收紧。

  白袍。

  "每年都来?"

  "年年。"

  "今年呢。"

  老仆顿了顿。

  "今年来得早。"

  "前几日,就有人上山了。"

  风停了。

  赵闲站在槐树下,忽然觉得后颈发凉。

  "老丈,"他说,"我今夜想进陵里看一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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