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闲回府,没有歇。

  进人簿在书房的夹壁里。

  他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

  蓝布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

  他翻得很快。

  永昌二年的那一页,他记得。

  四个名字。

  抬箱。

  那一页在后头。

  他往前翻。

  一页一年。

  翻到永昌元年。

  那一页,只记了一行。

  不是四行。

  四行的那一页,是抬箱。

  一行的这一页,是开陵。

  赵闲的手心出了汗。

  赵闲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
  那一行的职役一栏,写的不是“抬箱”。

  是两个字。

  开陵。

  事由一栏,写的是“奉旨”。

  日子,是冬月。

  字是同一个人的笔。

  和永昌二年那一页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
  赵闲把两页并在一处看。

  抬箱的四个杂役,是奉旨。

  开陵的这个人,也是奉旨。

  写簿子的是宫里的人。

  他的笔,比李崇抄的殓单更稳。

  赵闲把灯挪近。

  那一行的名字,只有三个字。

  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
  太湖东山的医盟大会上,那个人右手好好的,左边袖子空着。

  看了很久。

  他把簿子轻轻合上。

  殿外,太后派来的掌灯姑姑在等着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“娘娘让我问一句,王爷看完了没有。”

  “看完了。”赵闲说。

  “娘娘还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娘娘说,”姑姑顿了一下,“那个人,手是断的。”

  赵闲抬起眼。

  “左手,还是右手。”

  “左手。”

  “娘娘说,外人传的是他自己砍的。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年从陵里回来,是他自己把袖子卷起来的。”

  “谁动的手。”

  姑姑低下头。

  “娘娘说,是奉旨。”

  “王爷还有话要带吗。”

  赵闲想了想。

  “回娘娘,”他说,“明日早朝,请宗人府把开陵的旧档,一并取来。”

  “还有一样。”

  “哪一样。”

  “请娘娘把她二十一年前偷钥匙那晚,看见的名册,写一份给我。”

  姑姑应了,退下。

  赵闲把两把钥匙的事又想了一遍。

  太后偷钥匙,是二十一年前。

  开陵,也是二十一年前。

  两件事,同一年。

  太后偷钥匙的那一晚,看没看见开陵的人下山。

  她看见了。

  她到现在才说。

  赵闲没有再问。

  他把进人簿收好,重新缝进夹壁。

  做完这些,他吹了灯。

  黑暗里,他坐了很久。

  常敬之。

  第三卷太湖东山,那个空着右袖的人。

  他右手完好,断的是左手。

  外人传他是自砍的。

  断手的人,护住了半边长着“常”字的花押。

  赵闲从前以为,那是他护住医盟旧案的法子。

  今夜他懂了。

  那只手,不是护案。

  是赎。

  他从太祖陵里,抬出过一样东西。

  抬出来以后,他砍掉自己的一只手。

  他砍的不是手。

  是签过名的那一笔。

  他想起李崇说过的一句话。

  太医院的杂役册上,三个死人的名字,都被朱笔勾了。

  只有第四个后头,写着“发往皇陵”。

  那一笔朱,是谁落下的。

  从前他以为是先帝。

  今夜,他要重新算。

  赵闲在黑暗里站起来,走到案前,重新点灯。

  他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两行字。

  头一行,是六代天子的岁数。

  第二行,是太祖陵开陵的日子。

  两行字中间,他空出一大片白。

  那片白,他要填的是一样东西。

  太祖当年,从哪里得来的那味药。

  看着那片空白,他又提起了笔。

  在纸的最下头,添了一行。

  那一行不是字。

  是一个日子。

  太祖陵开陵的日子。

  他用朱笔,把那个日子圈了一道。

  圈完,他把笔搁在案上。

  外头更声敲过三更。

  三更的天,最黑。

  他躺下,没有睡。

  他想的是同一个人。

  常敬之。

  进人簿上,沾过这件事的人,一个个都死了。

  他为什么活着。

  雪,落在窗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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