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

  皇帝躺在榻上。

  他才半月没见,人已经脱了形。

  脸颊凹进去,嘴唇发白。

  可那双眼,还是亮的。

  赵闲走过去,在榻前跪下。

  三皇子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
  他让门开着。

  他要看着。

  屋里药味很重。

  可这药味里,夹着一丝甜。

  熬过的甜。

  赵闲一进门就闻见了。

  这个味道他见过。

  在关外那片药圃的草上见过。

  在松江那口井里见过。

  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再闻。

  先看人。

  "父皇。"赵闲说。

  皇帝的嘴动了动。

  出来一声气,没有字。

  赵闲靠近了些。

  "父皇,"他压低声音,"我来了。"

  皇帝的手,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
  那只手已经没有了力气。

  抬到一半,就颤。

  赵闲把手递过去。

  皇帝的手落进他掌心。

  先是凉的。

  赵闲把他的手包住,暖着。

  过了一会儿,那只手开始动。

  指尖在赵闲的掌心,慢慢地划。

  第一笔,是个横。

  第二笔,是个撇。

  赵闲的心跳快了。

  皇帝在用字说话。

  赵闲不动声色,脸上没有一丝变化。

  他低着头,像在给皇帝捂手。

  指尖一笔一笔地划。

  划完一句,停了停,又划第二句。

  赵闲在心里,把那些笔画连起来。

  第一句是四个字。

  那夜不是难产。

  赵闲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
  第二句。

  是试药。

  第三句。

  试在刚落地的人身上。

  赵闲的手,微微一颤。

  他抬头,看了一眼门口。

  三皇子还站在那儿。

  灯光照着他的脸,看不清神情。

  赵闲低下头。

  皇帝的指尖,还在划。

  划得很慢,一笔一顿。

  第四句。

  那个人,是老三。

  赵闲的手心,出了一层汗。

  他想起皇帝说过的话。

  六代人,没一个过五十。

  那不是命短。

  那是病,是胎里带的病。

  可老三这病,未必是胎里带的。

  是老三人生的头一夜,被人喂出来的。

  喂下去的,是那张叫长生的方子。

  下药的手,不是要他的命。

  是要看他能不能活。

  试药的人活下来了。

  活下来,就成了活证。

  赵闲的眼前,忽然亮了一下。

  他明白了很多事。

  为什么三皇子要抢药路。为什么他非要那把方子。为什么这些年,他跪在榻前哭,眼睛却盯着药碗。

  他不是恨皇帝。

  他是怕。

  一个一出生就被人拿药试过的人,他自己的身子里,揣着一样东西。

  那样东西是什么,只有皇帝知道。

  皇帝在,他才活着。

  皇帝一死,他就是这宫里,最后一个知道那夜的人。

  也是最后一个,该被灭口的人。

  赵闲抬头。

  他看着门口那件素色常服。

  他忽然懂了,三皇子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动手。

  他在争的,不是那个位子。

  他在争的,是活。

  一个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,什么都敢做。

  他不怕死。

  他怕的是,死之前,那个秘密落到别人手里。

  落到别人手里,他这一世就白活了。

  所以他抢。

  抢诏书,抢药路,抢那把能开陵的钥匙。

  榻上的手,又动了。

  这一次,划得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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