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烟,压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赵闲用袖子掩住口鼻,从东边的角门进去。

  殿里的梁还在响。

  一处一处地塌。

  他没有往正殿去。

  他往西暖阁去。

  西暖阁是皇帝看折子的地方,也是记用药档的地方。

  进了暖阁,火还没到。

  赵闲先站定,看了一圈。

  这一圈,他看得很慢。

  御案上堆着折子,烧了一个角。

  案上的档册,摊开着一本。

  摊开的那一页,被人翻过。

  翻得很急,页角卷着。

  翻开的那页,是空的。

  被人撕走了。

  赵闲把整本档册拿起来,翻前翻后。

  撕走的,只有一页。

  他记下了页码,把档册塞进怀里。

  他又看别处。

  药炉在窗下。

  炉是温的。

  炉上的药罐还架着,盖子斜在一边。

  碗不见了。

  炉边有几滴药渍,已经干了。

  赵闲蹲下去,看了看炉灰。

  灰是新的。

  说明这服药,煎成不久。

  人走了,药没喝。

  他站起来,退到龙床那边。

  龙床上的引枕,摆得端端正正。

  被子叠着。

  被面平得像没有人躺过。

  赵闲站在床前,看了很久。

  一个病到起不来的人,被抬走的时候,床上该是乱的。

  该有挣扎,该有掉落的鞋子,该有扯歪的帐子。

  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不是抢走的。

  是被人扶起来,穿好衣裳,盖上被子,再抬走的。

  抬他的人,不慌。

  赵闲明白了。

  皇帝不在养心殿。

  皇帝早就走了。

  这一殿的火,烧的不是人。

  烧的是今晚在场的人的记忆。

  赵闲在心里,把账本盘了一遍。

  三本账,三个地方存。

  太医院的档,三个月一结。

  尚药局的账,一季一结。

  养心殿的用药档,一日一记。

  今夜,三处都动了火。

  太医院那本,他三年前就让李崇抄了底,缝在身上。

  尚药局那本,他刚抢到手。

  只剩养心殿这一本,还摊在火里。

  放火的人,算得准。

  他知道哪三本账能串起来。

  他也知道,串起来之后,第一个要倒的是谁。

  账烧了,附子改分的这些年,就断了头。

  档烧了,皇帝这一季吃了什么药,也就没了凭据。

  有人要拿这把火,把"验"这条路,一并烧掉。

  烟从梁上压下来。

  赵闲咳了一声。

  他退到窗边,想再记一遍档册内容。

  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。

  最后一页记的是近十日。

  附子那一栏,是空的。

  整整十天,一味也没有。

  换上来的是远志、人参、茯苓,一路温补。

  赵闲的手指压在纸上。

  方子被人换过。

  改方的人,不是他,也不是李崇。

  改方的手,想让皇帝多熬几天。

  也想让那六分的附子,查无对证。

  又或者,什么都不是。

  改方的手,只想让皇帝多活几天。

  多活几天,就是多几天的凭据。

  赵闲把这一层,也搁在心里。

  方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  他站直身子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床。

  被子上有一处折痕,是膝盖压出来的。

  压得很深。

  说明抬人之前,有人在这床前跪了很久。

  跪的人,不是三皇子。

  三皇子的膝盖,不跪这间屋子。

  跪的,是内侍。

  是伺候了皇帝半辈子的内侍。

  他们跪着,把皇帝扶起来。

  然后低着头,把皇帝抬出这一殿。

  这一殿的火,是后来点的。

  皇帝还活着。

  赵闲把档册按在胸口。

  活着,才有人肯替他改方。

  活着,才舍得下这一把火来遮。

  他转身往外走。

  刚出角门,黑暗里有人叫他。

  "王爷。"

  是德太监。

  老太监一身湿,扶着墙角喘。

  "太极殿。"他说,"百官到齐了。"

  赵闲停下。

  "谁召的。"

  "三殿下。"德太监说,"殿上摆的是贺表。"

  "贺什么。"

  老太监看着他,声音很低。

  "三殿下在等一个人。"

  "等谁。"

  "等王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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