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落了雪。

  送菜的车照常进府。

  车尾的菜帮里,压着一个油布包。

  赵闲在自己屋里拆开。

  油布里是一叠纸。

  纸是上好的桑皮纸,一共九张。

  第一张的抬头,写着两个字。

  船单。

  赵闲从头看下去。

  越看,手越稳,心越沉。

  船单上记的是三年的漕船。

  每一条船,都有一串号。

  号后头,是船的载货。

  明面上记的,是药材、丝绸、瓷器。

  可每一条船号后头,都缀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
  是一把伞。

  赵闲数了数。

  带伞记号的船,三年里,一百一十二条。

  一百一十二条船,南边卸,北边装,走的都是同一条水路。

  这条水路的终点,是通州的官仓侧库。

  官仓侧库,是兵部的产业。

  北疆的军费,走的是兵部的账。

  赵闲把船单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最后一页不是船。

  是一笔对账。

  南边每卸一船,北边就少一笔军费。

  三年,一百一十二条船,军费里蒸出去的银子,折成药材,再折成市价,是一个他不敢念出口的数目。

  北疆为什么打不赢。

  不是兵不够。

  是兵的银子和药,从这条水路上,一船一船,漏了个干净。

  带伞的货,赵闲不陌生。

  两年前,药七临死前吐过一份名单。

  那份名单上的货栈,货箱上画的也是一把伞。

  药七是三皇子府里出来的牙人。

  牙人认的伞,和船单上的伞,是同一把。

  赵闲把两条线接在一处。

  药七认的,是陆上的栈。

  船单记的,是水上的船。

  一陆一水,一进一出。

  军费从北边下来,走水路到江南,卸成私货。

  私货换成药材,药材打着伞记,再从水路回通州。

  通州入官仓侧库,侧库报兵部的账。

  一来一回,官银变私货,私货变药材,药材再变回账面上的军费。

  一条船,吃三遍。

  赵闲把九张纸按顺序排好。

  排到第六张,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这九张纸,不是一个人抄的。

  前五张,是一种笔迹,笔笔扎实,是账房的手。

  后四张,是另一种。

  笔画歪斜,收笔虚,横画长,竖画短。

  是左手写的字。

  赵闲把后四张举到灯下。

  左手字,他见过。

  一个人,右手被废了,硬是练出左手字,伪造过六张方子。

  那个人从朝堂上下去之后,就没了踪影。

  周济。

  船单的后四张,是周济抄的。

  赵闲坐了很久。

  周济活着。

  周济在柳三变身边。

  周济替他把这最要命的四张,一笔一笔,抄了下来。

  抄账的人知道自己在抄什么。

  抄完这一笔,天下就没人再保得住三皇子。

  也保不住他自己。

  赵闲把九张纸折好,收进夹层。

  然后他吹了灯。

  黑暗里,他听见前院的更声。

  今夜的更,只敲了一遍,就停了。

  停得太早。

  赵闲睁开眼。

  管家在外头压着嗓子。

  "王爷,"他说,"外头的禁军,撤了。"

  "全撤了。"

  "撤得一个不剩。"

  赵闲坐起来。

  "什么时辰撤的。"

  "二更。"管家说,"没有号令,没有交代,说走就走。"

  "连门口的火把都带走了。"

  赵闲站在黑暗里,听着院子里的风。

  围了他七天的闲王府,一夜空了。

  这不对。

  圈禁的诏书还在,人不该撤。

  除非,撤走的人,有更要紧的地方要去。

  要紧到,宁可让一个"私通北疆"的闲王敞着门。

  赵闲低声说:"掌灯。"

  灯亮起来。

  他看着窗纸上的雪影,慢慢说了一句。

  "管家,把后角门的锁卸了。"

  "今夜,谁都可能进来。"

  "我们也可能出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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