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更声,隔着两重墙传进来。

  赵德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

  "道袍。"赵闲说。

  "青灰色。"赵德说,"很旧,袖口磨了边。"

  "脸呢。"

  "没看清。"赵德说,"他戴了帷帽。"

  帷帽。

  隔着纱,看不清脸。

  可那一眼,就够让人发作心疾。

  赵闲把这个人在心里放好。

  和贾院正捎回来的那四个字,搁在一处。

  牌下无活口。

  "殿下,"他说,"那晚您发作,是谁把您抬下山的。"

  "抬下山?"赵德摇头。

  "没人抬我。"

  "我自己滚下山的。"

  "滚到半山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"

  "醒来的时候,我在山脚下的一间药棚里。"

  "那个使针的女人,就在我旁边坐着。"

  "她救了我,说了三个字,就走了。"

  赵闲的指甲掐在掌心。

  别开陵。

  她救人的时候就知道,那一晚的病,不是病。

  是那座山,那个箱子,那口封进去的东西。

  她拦不住,只能留三个字给活下来的人。

  "殿下,"赵闲说,"您这些年,查过那晚吗。"

  "查了十九年。"赵德说,"查掉了我半条命。"

  "查出什么了。"

  "查出所有知情的人,都死了。"赵德说,"贾院正告老,翊坤宫的一位老贵人暴病,连当年抬箱的山民,迁走的迁走,病故的病故。"

  "还有一条线,我查断了。"

  "什么线。"

  "那位穿道袍的人。"赵德说,"我着人画了他的身量,照帷帽的高矮,访遍了京畿的道观。"

  "找着几个。"

  "三个。"

  "一个在白云观,一个在城隍庙,一个云游去了南边。"

  "南边哪儿。"

  "松江。"

  赵闲的眼动了一下。

  松江。

  他娘入宫前,就住在松江。

  那张原名"长生"的方子,也是从松江的水路进的京。

  "三个人,后来呢。"

  "白云观那个,前年冬天坐化了。"赵德说,"城隍庙那个,瞎了。"

  "瞎了。"

  "一夜之间。"赵德说,"他跟人说,那一夜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"

  "第三个呢。"

  "没了音讯。"赵德说。

  "有人说他上了太湖的船。"

  "有人说,"他停了停,"他根本没出过那片湖。"

  "活口只剩一个。"

  "齐满仓。"

 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。

  赵德看着赵闲。

  "你也知道他。"

  "知道。"赵闲说,"知道他在陵上,还知道他为什么活着。"

  他没往下说。

  有些话,隔着一张桌,多一个字都嫌险。

  赵德明白了。

  "那咱们就说能说的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头。

  禁军的火把,在前院烧成一片。

  "三皇子这一手,是冲着你来的。"他说,"可他真正的目标,不是你。"

  "是谁。"

  "是父皇手里最后一样东西。"

  赵闲抬眼。

  "传位的诏书。"

  "父皇一直不肯立太子。"赵德说,"不肯立,是因为那道诏书,他写好了,没拿出来。"

  "诏书在哪儿。"

  "不知道。"赵德说,"父皇没告诉任何人。"

  "正因为不知道,"赵闲说,"他才要一个一个地削。"

  "削我,是削父皇的手。"

  "削完手,就该削嘴了。"

  赵德点头。

  "所以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洗自己的冤。"

  "是让父皇觉得,诏书放在你手里,比放在老三手里稳。"

  赵闲摇头。

  "我不要诏书。"

  "我知道你不要。"赵德说,"可满朝的人不知道。"

  "你不出来把话说清,那句话就永远轮不到你头上。"

  "我在圈禁里。"赵闲说,"说不了。"

  "你出不去。"赵德说,"可我进得来。"

  "殿下每次进府,"赵闲说,"禁军都记档。记多了,您也圈禁。"

  "所以我不能常来。"赵德说,"我明日进宫,父皇若还认得我,我把一样东西呈上去。"

  "什么东西。"

  赵闲从书架后头,取出一本账册。

  封皮上四个字。

  太医院库档。

  "这册子,李崇三年前就让我留着。"赵闲说,"附子这味药,三年里批出四十七笔。"

  "四十四笔走医嘱。"

  "三笔,走的是内廷手令。"

  "三笔手令上没有经手人的名字,只有一枚私记。"

  赵德接过账册,翻开那三笔。

  看着看着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"这私记,"他说,"我见过。"

  "在哪见的。"

  "在我母后管宫用的册子上。"赵德说,"翊坤宫旧例里,有一页,记的是这位子的漆色。"

  "银朱。"他说,"暗红的银朱。"

  "三皇子府上的私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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