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辰时,回春堂门口的那条街,走不动人了。

  赵闲把八只破药屉拼成的案子往街心一摆,自己坐在案子后头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新长衫。

 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副脉枕,一捆银针,一叠写方子的黄纸。

  东边来了个咳嗽的老头。

  西边来了个抱着娃的妇人。

  街对面的茶楼上,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
  "九殿下。"有人挤到前头,"昨儿夜里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"

  "听说了就别光站着。"赵闲把脉枕往前一推,"伸手。"

  一上午,他看了四十一个。

  从辰时看到未时,黄纸用掉了大半叠。

  有人问:"殿下,你这要看到什么时候?"

  "看到没人来为止。"

  "三天看不好怎么办?"

  "那就再看三天。"

  人群里有人喊:"人家药铺是砸了店不开张,你倒好,砸了店坐街上!"

  "对。"赵闲抬起头,笑着冲那人一拱手,"他砸的是我家的墙,我砸的是他家的脸。"

  "墙可以再砌,脸砌不起来。"

  满街哄笑。

  ——

  未时三刻,街口忽然乱了起来。

  一辆牛车被人推着过来,车上躺着一个妇人,脸色蜡黄,满身是汗。

  推车的男人一边跑一边喊:"让让!让让!我女人要生了,生了两个时辰生不下来!"

  赵闲站起来。

  他快步走过去,掀开盖在妇人身上的布。

  肚子鼓得极高,胎位偏在右边,硬,紧。

  妇人已经没有力气叫了,只是喘。

  赵闲两根手指探上脉。

  一息。

  "是横的。"他说。

 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
  横生,这个字搁在这个时代,等于两个字:一尸两命。

  "要有干净屋子。"赵闲说,"回春堂里还有半间没塌。"

  "烧水。滚水。"

  "孙公公,把你那块老姜全煮了。小福子,把那半坛酒拿进来。"

  他弯腰,把妇人抱了起来。

  他很瘦,抱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,走得很吃力。

  可他一步一步,没停。

  ——

  屋里只有一盏灯。

  赵闲把袖子挽到胳膊肘,先把手上上下下用酒擦了两遍。

  "嫂子,听得见我说话么?"

  妇人艰难地睁开眼。

  "孩子是横的,转不过来,你就得咬着牙,听我的。"

  "我按你的肚子,你自己使劲。"

  "疼,是疼。可你想不想活着看见他。"

  妇人流着眼泪,点了头。

  赵闲把双手按在肚子上,一手托着胎头,一手推着胎臀。

  慢慢推。

  一寸一寸。

  那个动作在外头人看来,简直就是在按人的肚子。

  可秦霜站在门边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推的位置、用的角度、收力时的停顿,跟昨天掰开她肩膀时,一模一样。

  半个时辰。

  一声婴儿的哭。

  屋里屋外,都静了一瞬。

  然后是满街的喊。

  推车的男人扑通跪在地上,冲着屋里磕头,磕得额头上都是血。

  赵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整条袖子都湿透了。

  他没接人家的谢,也没接人家塞过来的银子。

  他走回街心那张破案子后头,坐下来,把袖口挽好,把脉枕又往前推了一寸。

  "下一位。"

  ——

  那天傍晚,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。

 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,站在队伍最末尾,从申时站到酉时,一直没走。

  轮到他时,街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。

  他坐下来,把左手搁在脉枕上,没说话。

  赵闲搭上脉。

  三息之后,他把手收回来。

  "这位客官,您不是来看病的。"

  斗笠底下,那人终于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老,很慢。

  "你怎么知道。"

  "你的脉,比这个城里八成的人都稳。"赵闲说,"稳得不像有病。"

  "那你再看一眼。"

  那人把右手伸出来。

  袖口滑下去。

  那只手的虎口上,有两道极深的、已经发白的旧茧。

  是握枪的茧。

  赵闲的眼睛,一寸一寸地落在那只手背上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斗笠底下那张脸。

  "老将军。"他很轻地说,"你左肋下有旧伤,一发作就喘不上气。"

  "你不是来看病的。"

  "你是来看你女儿的。"

  斗笠底下,很久没有声音。

  然后,那人抬手,把斗笠摘了下来。

  "镇北侯,秦重。"

  "九殿下。"

  "我女儿这三个月,天天在一个男人跟前转。"

  "我来看看,这个人配不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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