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在皇城西。

  三进院子,前院办公,后院库房。

  赵闲进门的时候,堂上正乱着。

  太医一天三次递脉案,递了十天,人熬得眼睛发青。

  赵闲没去堂上。

  他去了后头一间小屋。

  屋里是书吏房。

  四个人,趴在桌上抄脉案。

  抄好的,一叠一叠码在架子上。

  赵闲在架子前站住。

  "这一架,十天抄了多少。"

  一个书吏抬头:"回王爷,两百三十七张。"

  "两百三十七张,皇上一天看几张。"

  "一张。"

  "剩的呢。"

  "存档。"

  赵闲把最上头一叠拿下来。

  "谁抄的,谁画押。"

  每张脉案底下,都有一个小签。

  签上画着一个记号。

  有的画一个点,有的画一横。

  "这是什么。"

  "回王爷,是抄手的记。"

  "为什么画记。"

  "分谁抄的,出了错好找人。"

  赵闲一张一张翻。

  翻得快。

  翻到第七天那一张,他停了。

  那一张上的脉,和前一天不一样。

  前一天是"脉细无力"。

  第七天是"脉数,寸口浮"。

  "这一张,谁抄的。"

  书吏看了记,报了个名。

  报的是两个字。

  阮安。

  "这个人,今天来了吗。"

  "没来。"

  "请假了。"

  "谁准的。"

  "姚院正准的。"

  午后,姚院正来了。

  老头子进门,先看那三张搁开的纸。

  看完,他在椅子上坐下,半天没动。

  "王爷都看出来了。"

  "看出来了。"

  "那我也说一句。"姚院正说,"我这十天递的脉案,一张都没到皇上手里。"

  "到了哪。"

  "尚药局。"姚院正说,"到了尚药局,就没了。"

  "脉案不是给皇上看的。"

  "是给尚药局念的。"

  "皇上听什么,他们念什么。"

  赵闲懂了。

  脉案过了尚药局,就被人过了一道手。

  改的是话,不是脉。

  "所以第七天那张,脉变了。"

  "变的就那一张。"

  赵闲把这张脉案搁在一边。

  他又把药库的账调来。

  太医院的药,一日一领。

  领药的单子上,写着哪一味,几钱,谁领。

  赵闲看最近十天的单子。

  看到第五天,他停住。

  第五天的单子上,多了一味。

  附子。

  "附子是谁领的。"

  "是给皇上煎的。"

  "皇上这病,用附子。"

  书吏不敢接话。

  赵闲把单子递给秦霜。

  "皇上从前用附子,是有人换的。"

  "换了,皇上就病。"

  "如今停了三年。"

  "第五天又加。"

  他接着看。

  领药的签上,有一个名字。

  不是太医。

  是内廷的人。

  "这一位是谁。"

  "是尚药局的。"

  赵闲把那一张也搁在一边。

  到晌午,他挑出三样。

  一张脉案。

  一张领药单。

  一个尚药局的人名。

  三样东西,三个人。

  "都是谁的人。"秦霜问。

  "查。"

  秦霜去了半日。

  回来报了三个姓。

  "三个人的宅子,都在城东一条街上。"

  "一条街上,住着一个人。"

  赵闲抬头。

  "哪条街。"

  "门上钉九颗铜钉的那条。"

  赵闲把三张纸收起来。

  "够了。"

  他坐在书吏房里,把三张纸摆在桌上。

  一张是手,一张是药,一张是名。

  "这三张,凑得上一本折子。"

  "上给谁。"

  "上给该接的人。"

  秦霜:"哪个是该接的。"

  "接得住的。"赵闲说,"如今宫里,接得住的只有皇上本人。"

  "折子递上去,先过尚药局。"

  "尚药局会把它念成别的。"

  "所以不上折子。"

  他把三张纸各抄了一份。

  一份缝进那包碎茶里。

  一份贴身收着。

  最后一份,烧了。

  "茶还给德公公。"赵闲说,"他看得懂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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