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馆空了一半。

  檐下堆着行李,一捆一捆,都是要走的人落下的。

  赵闲在桌上铺了三张纸。

  一张写医盟,一张写药路,一张写北边。

  "先看第一张。"

  郑老来了。

  同来的还有两个老医生,都是那天在东边拍过案的人。

  赵闲把盟印推过去。

  "印在这儿。"

  郑老没有接。

  "王爷,这是盟主的印。"

  "盟主废了。"

  "废了也是医盟的印。"

  "所以我给你。"赵闲说,"我不带走。"

  郑老看了他很久。

  "王爷要我做什么。"

  "三条规矩我立过,你们都抄过。"赵闲说,"我再添一条。"

  "王爷说。"

  "医盟往后出的方子,每一张都留一份底,存在会馆。"

  "存底做什么。"

  "二十一年前那张方子,没有底。"赵闲说,"三个人签,死了一个,断手一个,升了一个。到今天,谁也说不清。"

  郑老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他把印捧起来,捧在两只手里。

  "王爷几时回来。"

  "不知道。"

  "那这印……"

  "印在你手里,你就是代盟主。"赵闲说,"不过你不能一个人管。"

  他点了点纸上的第二行。

  "钱归一个人管,药归一个人管,罪归第三个人管。"

  "分三处?"

  "分三处。"赵闲说,"一处坏了,还有两处能说话。"

  郑老把印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
  "王爷,还有个人。"

  "你说常先生。"

  "是。"

  赵闲出了会馆,往后山走。

  常敬之住在半山的一座草房里。

  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。

  桌上摆着一只碗,碗里是清水。

  "你来了。"常敬之没有回头。

  "我来跟你说一件事。"

  "第三个人?"

  "找到了。"

  "在哪儿。"

  "死了。"

  常敬之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
  那只空袖,晃了一下。

  "谁弄死的。"

  "不知道。"赵闲说,"箭上有药,做得很干净。"

  "他死前说了什么。"

  "两个字。玄机。"

  常敬之的脸白了一层。

  他把手撑在案上,撑了很久。

  "玄机观。"他说,"我听过这两个字。"

  "在哪儿听过。"

  "二十一年前,来医盟要方子的那个人,穿的是道袍。"

  "这话郑老也说过。"

  "他知道的,是我告诉他的。"常敬之说,"他只知其一。"

  "其二呢。"

  常敬之从桌下摸出一个布包。

  布包很旧,外头缠着三圈麻绳。

  "这是什么。"

  "会录的拓本。"常敬之说,"那年我砍手之前,拓了一份。"

  "为什么拓。"

  "我怕将来没人信。"

  赵闲接过来。

  布包有半掌厚。

  "你留着,还是给我。"

  "给你。"常敬之说,"我留着,早晚是个死。"

  他把布包推过来。

  "还有一句。"

  "你说。"

  "名册上三个名字。"常敬之说,"你册子里只有两个。"

  "第三个不是陆执事吗。"

  "陆执事是管药库的。"常敬之说,"我说的是残信上那第三个名字。"

  赵闲的手停住。

  "你不是第一个?"

  "我是第一个。"常敬之抬起手,"第二个死了,第三个升了——这话是我听来的。"

  "你自己没见过那张方子?"

  "我见过半边。"常敬之说,"另外半边,在管会录的人手里。"

  "陆执事。"

  "对。"

  赵闲把布包收进袖子。

  "先生跟我走吗。"

  "不走。"常敬之说,"我这只袖子,走到哪儿都扎眼。"

  "那你留在会馆。"

  "我留在后山。"常敬之说,"谁来找我,我就见谁;谁不来,我也不问。"

  赵闲下山的时候,天已过午。

  他去了柳三变的铺子。

  柳三变正在捆药包,捆得满头汗。

  "王爷,船都给备好了。"

  "船是给你备的。"

  "给我?"柳三变手一松,药包散了一地。

  "你留在江南。"

  "我不去北边?"

  "北边下雪,你去了没用。"赵闲说,"江南这一条药路,比你值钱。"

  柳三变不说话了。

  赵闲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"三件事。"

  "王爷讲。"

  "一,萧元道的旧人,一个个记清楚,记在本子上。"

  "二,医盟的药路接进回春堂,价按会馆的价,不许抬。"

  "三,等京城的信。"

  "什么信。"

  "李崇的信。"赵闲说,"他来信,你就照着办;他不来,你就先别动。"

  柳三变点点头。

  "王爷什么时候回来。"

  "快则三个月,慢则半年。"

  "要是……"柳三变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"要是我回不来。"赵闲说,"你就把账交给郑老。"

  柳三变张了张嘴。

  "王爷,这话不吉利。"

  "不吉利的话早说完,吉利的事才轮得着做。"赵闲站起来。

  出了铺子,码头上有人等。

  是个女子,穿一身青灰的道袍,背上背着两样东西。

  一把伞,一只长匣。

  "玄机子。"

  "你找我。"

  "我要往北走。"赵闲说,"你跟我去。"

  玄机子看着他。

  "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去。"

  "凭你那三根针。"

  玄机子没动。

  "你怎么知道我有三根针。"

  "上回在别院,你拔过针。"赵闲说,"你那三根,长短差半分。"

  "差半分你也看得出来。"

  "我娘那排针,也差半分。"赵闲说。

  风从湖上来。

  玄机子把伞往前倾了一点。

  "那半部毒经,你看过了。"

  "看过了。"

  "看懂了几页。"

  "一页也没看懂。"赵闲说,"所以要带着你。"

  她没有再问。

  她先上了船。

  赵闲正要上跳板,码头上有人喊他。

  是个马贩子,一身羊皮袄,嘴唇裂着口子。

  "王爷!买马吗。"

  "什么马。"

  "关外的好马。"马贩子搓着手,"我从前头回来的。"

  赵闲的脚停在跳板上。

  "从前头?"

  "三关外。"

  "几时回来的。"

  "上月。"

  赵闲转过身。

  "上船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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